大军凯旋的消息比队伍本身更早到达京城。
青词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三月的京城已经入了春,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晃。田里有农人在播种,水牛拉着犁,一步步踩在松软的泥土里,身后跟着一群啄食的麻雀。一切看起来平静而祥和,好像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没有去过北境,没有烧过粮草,没有在雪地里抱着一个中箭的人哭过。
可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回到京城,比在战场上更危险。战场上,你知道敌人是谁,知道刀从哪个方向砍来,知道箭从哪个角度射来。京城不一样,京城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喊杀声,可杀机藏在每一个笑容里,藏在每一杯茶里,藏在每一个看似热情的拥抱里。
尤其是王氏。
青词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在北境待了一个多月,可王氏的消息一直没断过。刘福每隔三天就会通过秘密渠道送信到军中——王氏在王府里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全都记在纸上。从那些信里,青词读出了一个信息——王氏在等她回来。等她回来,然后要她的命。
不是“想”要她的命。是“要”她的命。那不是一个愿望,是一个计划。
小七坐在对面,怀里抱着那个小包袱,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青词。
“先生,”她小声说,“回到王府,是不是又要见到那个王妃了?”
青词睁开眼睛,看着她。
“嗯。”
小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没说出来。她把小包袱抱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
青词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她说,“有我在。”
小七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可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军进城的时候,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挥舞着彩旗,高喊着“靖安王千岁”。有人往路上撒花瓣,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萧衍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甲胄在身,腰悬长刀,面无表情。他的左肩还缠着白布,被甲胄遮住了,看不出来。
青词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百姓的脸。那些脸上有喜悦,有崇拜,有一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狂热。他们不知道,这个被他们欢呼的人,刚刚被皇帝削了兵权。他们不知道,这个被他们称为“千岁”的人,连自己的王府都快守不住了。
马车在靖安王府门前停下来。
青词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靖安王府”四个字,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可她觉得不一样了。不是门变了,是她变了。她离开的时候,心里只有恨。现在,恨还在,可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些东西让她不舒服,让她不安,让她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青词先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王爷请您去议事厅。”
是老太监。他站在青词身后,微微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没有去过北境,好像她没有在雪地里抱着萧衍哭过。青词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议事厅。
议事厅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除了赵铁衣、周远、顾长安这些老面孔,还多了几个边关的将领。他们坐在长桌两侧,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沙场征战的印记——有人脸上有疤,有人少了一只耳朵,有人走路一瘸一拐。可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亮的,热的,像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熄灭火的人。
萧衍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玄色的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可精神比在北境好了很多。他看了一眼青词,微微点了点头。青词在她惯常的位置上坐下。
当天晚上,王氏在王府正厅设宴,庆功。
消息是刘福送来的。他蹲在偏院的墙角下,声音压得很低:“先生,王妃说了,今晚设宴,为王爷和先生庆功。还特地吩咐厨房做了几道先生爱吃的菜。”青词看着他,目光平静。“她还说了什么?”刘福犹豫了一下:“她让人在先生的酒里加了料。”青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知道了。”
刘福退下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青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小七站在青词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先生,您不能去。那女人要毒死您。”青词转过身,看着她。“我当然要去。不去,怎么知道她要毒死我?”小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您明知道她要毒死您,您还去?您是不是不想活了?”
青词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会活着回来的。”她说。
小七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您带着我。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青词没有回答。她只是摸了摸小七的头,然后走进了屋里,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太后赐的那件。她穿好锦袍,贴好喉贴,缠好束胸,蹬上靴子,在铜镜前站了一瞬。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伸手进袖子里,摸到一样东西——小七的银针。
小七的银针是鬼谷子给的,跟了她七年,可以试毒,可以当暗器。她把银针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凉得她手疼。
正厅里灯火通明。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摆满了山珍海味。烤乳猪、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蟹黄豆腐、燕窝羹、鱼翅汤……摆了满满一桌。每一道菜都精美得像艺术品,色香味俱全。可青词知道,这些菜里有一样东西不是食材——是杀机。
王氏坐在萧衍旁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绣着金线牡丹,头戴赤金凤钗,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看起来端庄、贤淑、温柔,像一个完美的王妃。可青词看到了她眼角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才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