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求和使者是在萧衍伤后的第五天到达雁门关的。
来的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袍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草原牧人。可他的眼睛不普通——那是一双在谈判桌上磨了几十年的眼睛,浑浊中藏着精明,谦卑中藏着傲慢。他叫阿古拉,是北狄可汗的叔父,也是北狄最有名的外交使节。
他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萧衍正靠在床榻上,左肩缠着白布,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冷。帐内两侧站着赵铁衣、周远、顾长安和其他将领,甲胄在身,腰悬长刀,一个个面色阴沉,像一群等着扑食的狼。
阿古拉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用生硬的汉话说:“北狄使臣阿古拉,参见靖安王殿下。可汗陛下遣臣前来,为两国求和。”
萧衍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枯井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可以让你猜测他心思的东西。阿古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萧衍要把他拖出去斩了。
“起来吧。”萧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古拉站起来,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你们的粮草被烧了,”萧衍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死了左贤王,死了几千骑兵。拿什么跟本王求和?”
阿古拉抬起头,看着萧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对一个强大对手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正是因为粮草被烧了,所以才要求和。冬天快到了,没有粮草,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会饿死。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北狄没有粮草,就只能南下抢。到时候,殿下就算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帐内安静了一瞬。
赵铁衣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周远的眉头皱了起来,顾长安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老头在威胁萧衍——你不跟我们和谈,我们就跟你拼命。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萧衍看着阿古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欣赏和嘲讽之间的表情。
“你们想要什么?”
“互市。”阿古拉说,“开放边关贸易,允许我们用马匹、皮毛换取粮食、茶叶、布帛。不打仗,对两国都有好处。”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阿古拉身上移开,落在帐角的青词身上。青词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看起来像是在等萧衍签字,实际上一直在听。她微微点了点头。
“互市可以。”萧衍说,“但有条件。北狄每年向大梁进贡三千匹良马,一千头牛,五千张羊皮。大梁开放三个边关市场,与北狄进行公平贸易。北狄不得越过白登山一步,违者格杀勿论。”
阿古拉的脸色变了。三千匹良马,一千头牛,五千张羊皮——这是北狄一年产量的一半。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没有了粮草,北狄的冬天会比死还难过。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萧衍的声音高了半度,那半度像一把刀,抵在阿古拉的咽喉上,“你们南下抢劫的时候,烧了我们的村庄,杀了我们的百姓,抢了我们的粮食。你们有没有觉得苛刻?现在跟本王谈苛刻?”
阿古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
“臣替可汗陛下,谢殿下恩典。”
萧衍看着他,挥了挥手。
阿古拉退出了大帐。
帐内安静了片刻,然后赵铁衣第一个开口了:“王爷,这条件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三千匹马、一千头牛、五千张羊皮,还不够他们一年抢的。”
“不是便宜他们。”青词放下手里的公文,走到地图前,“是稳住他们。北狄人的冬天不好过,我们的冬天也不好过。连年打仗,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再打下去,不用北狄人来抢,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互市,让边关百姓有个喘息的机会,让军队有休整的时间。等我们养精蓄锐了,再跟他们算总账。”
赵铁衣看着她,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不服,是服了。
周远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先生说得对。仗不是不能打,是不能现在打。”
萧衍点了点头,看着青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一个人找到了一个找了很久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