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送到的。
没有锣鼓,没有仪仗,没有宣旨的排场。只有一个骑着快马的小太监,怀里揣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从京城北门一路狂奔到靖安王府。他下马的时候腿都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李公公没有来。
青词站在偏院门口,远远看着那个小太监被门房领进去。她的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萧衍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天都要喝药。药是苦的,苦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涩味。
“先生,”刘福从墙角钻出来,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来了旨意。封王爷做太子太傅。”
青词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太子太傅。太子的老师。听起来是荣耀,是重用,是皇帝对弟弟的信任和托付。可青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刀。不是砍头的刀,是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不让你死,可让你生不如死。
太子太傅,正一品,位列三公。可这个职位没有实权,没有兵权,没有地盘。它是一个名号,一个头衔,一个把人供起来、供到高处、供到没有根基的地方。
“知道了。”青词说。
刘福退下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消失。
青词端着药碗,站在偏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可雨又下不来。
小七从厢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先生,药快凉了。”
青词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药汁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她想起萧衍在北境为她挡箭的那一幕,想起他倒在雪地里,血从甲胄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雪上。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走向萧衍的书房。
书房的门敞开着。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手里拿的不是一道削他兵权的圣旨,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可青词看到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圣旨的边缘上慢慢摩挲着,来回地、反复地、像是在抚摸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王爷,该喝药了。”青词把药碗放在书案上。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苦涩和嘲讽之间的表情。
“太子太傅。”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本王打了胜仗,回来做太子太傅。太子的老师。教太子读书、写字、治国。等太子长大了,本王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青词没有说话。她在萧衍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她想看到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空了的疲惫。
“王爷,”青词终于开口了,“这道圣旨,您接了吗?”
萧衍看了她一眼,把圣旨扔在桌上,像扔一件脏衣服。“不接就是抗旨。”他说,“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太后就有理由调兵围剿王府。本王手里现在没有兵权,拿什么跟她打?”
青词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道圣旨。明黄色的绸缎,绣着金色的龙纹,龙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深渊,像太后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王爷,”她抬起头,看着萧衍,“您觉得这是陷阱吗?”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觉得呢?”
“是陷阱。”青词说,“可陷阱里也有金子。”
萧衍微微眯起眼睛。
青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是京城和周边地区的舆图,上面标注着朝廷六部、九寺、五监的位置,还有各大臣的府邸、驻军的营地、粮仓的分布。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太子太傅,没有实权,没有兵权,没有地盘。”青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点着六部的位置,“可太子太傅有一个谁都抢不走的东西——身份。太子的老师,皇帝的老师。这个身份,可以进出宫禁,可以见到太子,可以见到皇帝,可以见到每一个想见的人。”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指点过的每一个位置。
“王爷以前是靖安王,手里有兵权,可太后防着您,不让您靠近朝堂。现在不一样了。王爷是太子太傅,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出宫禁,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朝臣,可以名正言顺地过问朝政。”
青词转过身,看着萧衍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眼神沉静,面容清秀。
“太后以为把王爷架空了,可王爷正好借这个机会,渗透朝堂。”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两口枯井。可此刻,那两口枯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水,是火。
“你确定这是陷阱,不是升官?”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调侃,又像是试探。
青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陷阱,”她说,“但陷阱里也有金子。”
萧衍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刀锋上的光,不是猎人对猎物的欣赏,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盏灯时才会有的笑。不是灯有多亮,是终于不用一个人摸黑了。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萧衍说。
“臣的胆子一直很大。”青词说,“是王爷以前没发现。”
萧衍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停顿,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说吧,”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你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