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词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
“第一步,借着太子太傅的身份,接近太子。太子今年才八岁,正是读书的年纪。王爷每天去东宫给太子讲学,一来二去,太子就会依赖王爷。太后可以架空王爷,可她架不住太子的依赖。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谁掌握了太子,谁就掌握了未来。”
萧衍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二步,借着给太子讲学的机会,进出宫禁。”青词的手指从东宫移到六部的位置,“王爷每天进宫,可以在路上‘偶遇’各部官员。今天偶遇吏部尚书,明天偶遇户部侍郎,后天偶遇兵部郎中。偶遇的次数多了,就成了熟人。熟人多了,就成了人脉。人脉广了,就有了话语权。”
“第三步——”青词顿了一下,看着萧衍。
萧衍也在看她。
“第三步,借着太子太傅的身份,过问朝政。”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太子太傅,位列三公。王爷有资格参加朝会,有资格对朝政发表意见。以前太后不让王爷上朝,是因为王爷手里有兵权,太后怕王爷在朝堂上闹事。现在王爷手里没有兵权了,太后还能拦着王爷上朝吗?”
萧衍的手指又开始叩击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在兴奋。不是那种手舞足蹈的兴奋,而是一种冷静的、克制在骨子里的兴奋。像是一头猛兽闻到了血,不动声色,可瞳孔在收缩。
“太后不拦着本王上朝,可她会拦着本王说话。”萧衍说。
“所以王爷不要说话。”青词说。
萧衍微微眯起眼睛。
“王爷刚上朝,不要急着说话,不要急着表态,不要急着站队。王爷只需要听,看,记。谁和谁是一派,谁和谁是死对头,谁贪财,谁好色,谁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把这些记在心里,比说一百句话都有用。”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一个人找到了一个找了很久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目光——一把钥匙,一扇门,一条路。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可他知道,只要她在,这条路就不会是死路。
“青词,”他说,“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青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双手白净,瘦削,指节分明。她把这双手握紧,指节发白。
“被仇恨磨出来的。”她说。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谁的仇恨?”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个故人的。”
萧衍没有再问。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雨终于落下来了。起初是稀疏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豆子变成了珠子,从珠子变成了瀑布。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院子的低洼处。
萧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大到看不清院墙对面的房子。雨水打在窗台上,溅在他的衣袍上,他也没有躲。
“青词,”他没有回头,“你说本王能赢吗?”
青词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那件被雨水打湿的玄色长袍,看着他左肩上那团被白布撑起的凸起。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酸涩,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裂开的感觉。
“王爷,”她说,“臣不知道王爷能不能赢。可臣知道,王爷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赢。”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他身后织成一面银白色的水幕。他的脸在水幕中忽明忽暗,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好。”他说,“那就试。”
青词从萧衍的书房出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她站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水花。水花溅在她的靴子上,把靴面打湿了,深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
小七撑着伞跑过来,伞歪着,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先生,快回去换衣服,您都湿了。”
青词接过伞,撑在头顶,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可她看到了一个人——顾长安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手里也撑着一把伞,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幕碰在一起。
顾长安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青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先生,”小七小声说,“顾将军是不是在等您?”
青词没有回答。
她撑着伞,走回了偏院。
雨还在下。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手里握着那把萧衍送给她的剑。剑柄上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像是被很多人握了很多年。她把剑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她在心里说——“沈清辞,你在做什么?你是在帮他,还是在利用他?你分得清吗?”
分不清了。她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