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插人手的第一颗棋子,落在吏部。
吏部是天下的官帽子铺。谁当官,谁罢官,谁升,谁降,全由吏部说了算。控制了吏部,就等于控制了天下官员的命脉。青词当然不可能直接把萧衍的人塞进吏部尚书的位子上——那等于告诉太后“我要夺权了,你看着办”。她没那么蠢。
她选的是一个七品主事。
七品,芝麻大的官,在吏部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可这个七品主事的位置很妙——他管的是官员考核档案。天下所有官员的履历、考绩、评语、弹劾、升迁、降职,全都要经过他的手。他看不到最核心的机密,可他能看到最真实的记录。谁贪了多少,谁害了谁,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仇——全都记在那些泛黄的档案里,落着灰,虫蛀着,等着有心人去翻。
这个人叫林逸之。
青词是在北伐回来的路上注意到他的。他当时是随军文书,负责记录战功和伤亡。青词看过他写的军报——文字简练,数据准确,没有一句废话,可每一个字都写在点子上。她让人查了他的底细:寒门出身,三甲同进士,在吏部坐了五年的冷板凳,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打点上司,一辈子升不上去。
这种人最好用。因为他有怨气,有不甘,有想要改变命运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变的迷茫。你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用命来还。
青词选了一个雨天,去了林逸之在城南的住处。
不是什么体面的宅子,就是两间破旧的平房,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用油布临时补着,雨大的时候还是漏。院子里长满了青苔,墙角的砖缝里钻出几株野草,在雨中瑟瑟发抖。院门是歪的,关不严,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青词撑着伞站在门口,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林逸之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补丁。他三十出头,长得瘦小,脸白净,眼睛不大,可很亮。那种亮不是顾长安那种星星一样的亮,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像困兽一样的、随时会冲破牢笼的亮。
“您是——”林逸之看着青词,愣了一下。他不认识她,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人。月白色的锦袍,银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黑色,没有装饰,可那剑柄上的皮绳——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磨出的光泽。
“青词。”青词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门槛上,“靖安王府幕僚。”
林逸之的脸色变了一下。靖安王府,这四个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侧身让开,把青词请了进去。
屋子不大,被书架和资料柜占了一大半。桌上摊着一份官员考核档案,墨迹还没干,像是刚写到一半。青词瞥了一眼那个名字——户部的一个郎中,太后的远房亲戚,去年考核是“中中”,今年变成了“上上”。她什么都没说。
“林主事在吏部几年了?”青词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随意,像是在自己家。
“五年。”林逸之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五年,”青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看着他,“从七品,还是从七品。林主事不想升一升吗?”
林逸之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青词,目光里有警觉,有试探,有那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才会有的、对每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都本能地怀疑的条件反射。
“先生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用做。”青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只需要每天把这份名单上的人的考核档案,抄一份送到王府。”
林逸之低头看着那张纸。名单不长,只有十几个人,可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六部九卿,地方大员,不是太后的亲戚,就是太后的门生。
他的脸色白了。“先生,这是——”
“这是你的投名状。”青词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抄了这些人的档案,就是王爷的人了。王爷不会亏待你。”
林逸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是从七品的主事,在这座城市里比蚂蚁还渺小。他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住了五年,每天吃着粗茶淡饭,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看着那些不如他的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遵命。
字迹很稳。手不抖了。
青词看着他写的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主事,”她站起来,拿起伞,“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林逸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青词撑着伞走出了那间破旧的平房。雨还在下,巷子里积了水,没过了脚踝。她踩着积水,一步一步走向巷口,每一步都很稳。
马车在巷口等着。小七掀开车帘,把她拉上去。
“先生,成了?”
“成了。”
小七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干毛巾递给青词。青词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雨水,可她的心里不平静——吏部只是第一步,还有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五个部,每一个都需要一个“林逸之”。
接下来的一个月,青词像一只蜘蛛,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户部,她找了一个管粮仓的小吏。那人叫孙德茂,是孙德胜的远房侄子,在户部干了十年,管着京城四大粮仓的账目。十年,一文钱都没贪过,不是不想贪,是不敢。他有家有口,有老有小,贪了怕出事。青词给了他一个承诺——“王爷保你全家平安。”
礼部,她找了一个管祭祀的博士。那人叫陈思训,是个老学究,满脑子忠君爱国那一套。青词花了三天时间跟他谈经论道,从《论语》谈到《孟子》,从《孟子》谈到《大学》,从《大学》谈到《中庸》,最后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忠君不是忠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忠于天下,是忠于百姓。萧衍能救天下,能救百姓。帮萧衍,就是忠君。
兵部,她找了一个管武选的小官。那人叫韩忠,是顾长安的旧部,在北境受过伤,腿瘸了,被调到兵部坐冷板凳。青词没跟他多说什么,只是让顾长安给他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韩忠,王爷需要你。”韩忠看完信,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