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好好保管,千万不要让人烧了。第二天你父亲就出事了。”
苏棠反问,语气却是肯定的,“你没有把账册烧掉。”
“我不敢。”田有福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那些账册上每一笔都是周大人亲笔批的,我怕他烧账册灭口,就把原件偷偷抄了一份,藏在户部档案库最里面的旧柜子夹层里,原件后来果然被周大人的人收走了,但我抄的那份还在。”
苏棠把手边的茶盏往他面前推,目不转睛,“那份抄本还拿得到吗?”
田有福沉默很久,终于点头。
“藏了七年,那口旧柜子编号是申字十七号,钥匙在档案库管事手里。
管事前年换了人,新管事不一定还留着那口旧柜子。我进不去户部,但我可以把位置画出来。”
苏棠没说话,和凑过的沈渡对视一眼,点头。
审问完毕,沈渡带人以案戏司名义发了一纸调档文书,次日一早带人进了户部档案库。
申字十七号柜子确实还在,被推到库房最里面,上面压了三摞旧公文。
沈渡挪开公文拉开柜门,柜子夹层里果然压着一本用油布包着的账册抄本,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他带着抄本回到案戏司,苏棠接过来,翻到便民司修路款那一页。
田有福抄得很仔细,每一笔拨款的时间、金额、收款方、核销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核销人一栏里,除了周岩,还反复出现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
所有被冯俭账册上涂黑的地方,所有被周岩转移到铁箱里的记录,所有在铸钱局以“折色损耗”名义消失的二成差额核销,都是这个名字批准的。
她把抄本放在桌上,没说话。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六部官员里叫得出这个名字的只有一个人。此人位高权重,掌管大齐三分之一的朝堂人事,是陛下最信任的老臣之一,也是周岩在朝堂上最大的保护伞。
他没有直接参与贪墨,他只在所有关键环节上做了同一件事,签字批准。
修路款是他批的,铸钱局核销是他签的,盐铁司的盐引配额是他分配的,每一道手续都合法,每一份文件都盖的公章,但他的签章出现在每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周岩没有保命符,他是在替人守账本,这个人替他核销差额,他就替这个人背所有明面上的风险。两个人互为彼此的影子。
“这个人不能只靠账册上的签章来定罪。”
苏棠冷声,“他所有的批示都是公事公办,签章是真的,手续是合法的,周岩可以咬死说差额是自己吞了,跟签字的人无关。”
“所以,要动他,必须让周岩亲口供出他。”
“周岩不会供。”沈渡笑了。
“他会。”
苏棠把所有账册摞在一起,放在正堂的推演板上,“贪墨了八十七万两,他自己的部分不到其中三成,余下的每一笔都有另外那个人的签章,账簿摊开那日,周岩会明白自己的罪名根本就不是贪墨,而是替人背了上百万两的贪墨黑锅。”
“因为他的动机不是图财,是为了保命,保他自己和那个人的命。”
苏棠重复,“他会说的。”
沉吟片刻,沈渡点头。
没过多久,韩崇连夜派人送了一份急信来,证实了另一个消息:当年周岩经手的一些旧案卷宗在她父亲死后调过档,经办人一栏签的也是那个名字,这些卷宗调档后从未归档,去向至今不明。
“他在销毁一切可能牵出自己的文书。”苏棠把这封信压在账册上方,目光如炬,“现在证据不缺了。缺的是让他在公堂上自己说出来的机会。”
沈渡把擦好的刀放回刀架,转过身,“什么时候动手?”
“等韩大人那边把调档记录补齐。”
“每一份被调走的卷宗都要有对应的编号和去向说明,哪怕他说烧了也得有焚毁登记的签章。补齐之后,我递折子进宫,在大理寺公堂上设一场案戏推演。”
外面风声飘进,苏棠关上窗户,侧目与沈渡对视,“因为这场案戏不是演给陛下看的,是给我父亲、陆盈、吕征他们看的。”
她轻声道:“让他们闭上眼之前没等到的那句话,由我替他们说。”
视线错开,沈渡亦是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