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韩崇的人在天亮前把最后几份调档记录送到了案戏司。
苏棠逐一核对,每一份被调走的卷宗都标注了去向,大部分在五年前的一次“意外火灾”中焚毁,焚毁登记上盖的是户部的签章。经办人签名一栏,还是那个名字。
她把最后一份记录合上,放进已经摞好的证据堆里。
所有的证据链都已经闭环了,调档记录、账册抄本、便民司拨款明细、铸钱局入库底账、盐铁司核销文书,每一份都有签字,每一份都能与证人田有福的口供逐一印证。
现在就差两样东西:周岩移到旧厂的那几箱账册中被搬走的几口箱子,和被涂黑的名字相对应的那个活生生的在册官员,此人必须在公堂上与周岩当面对质。
沈渡一身朝服,从侧门出来。
等他们一同步入宫门,韩崇和几位内阁大臣已在御书房外等候,帘子掀开时,苏棠跪到御案前,将推演用的文证逐一呈上。
“你这些呈文推到最后,不光是便民司的账目,还涉及六部里朕刚提拔的不少人。”陛下把最后一份呈文放在案上。
“推到最后,涉及的不是人,是制度。”
苏棠抬头,面色不变,“贪墨的银子可以追回、贪墨的人可以惩处,但贪墨的漏洞需要制度才能堵住。”
“臣女呈请的不只是定一个人的罪,是将案戏之法正式纳入大齐律,设专章规定推演规则与证据效力,作为大齐所有刑案审理的法定环节。”
“准。”沉默良久,陛下道。
“三日后在大理寺设总推演,刑部主审,三法司会审,案戏司负责推演还原。所有涉案案卷全部启封,涉案官员全部列席,不得缺席。”
苏棠低头,“是。”
消息传遍六部只用了半日,京城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开盘口赌周岩会不会当堂认罪。
案戏司正堂灯火通明,苏棠在推演板前排了三排傀儡,每一排代表一个案件。
第一排是陆盈案,第二排是吕征案,第三排是她父亲苏案,三排傀儡从便民司的账目开始,一条线穿到底,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汇聚在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上。
沈渡坐在她对面削竹签,削好一根就放在她手边,她已经用掉了大半捆竹签,桌上散落的纸人关节堆成了小小的山头。
“三天够吗?”沈渡动作没停。
“够了。”苏棠把最后一根竹签穿进纸人的关节里,轻轻一扯,纸人的手臂应声抬起。
“这些傀儡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对应一份证据,他在没有看到傀儡之前也许还能撑住,但关节动起来的时候每一个都有人名、有数字、有签章,每一处都能验证他的话是真还是假。
我在他府上时他说推演只是戏,其实这时候他就已经输了,因为他不是觉得推演没用,是太知道推演有用。”
沈渡轻笑。
三日很快过去。
大理寺公堂的门天不亮就开了。
堂上正中设主审席,两侧列满三法司的官员。
堂下左侧是案戏司的推演台,苏棠已经将全部傀儡排列在推演板上,每具傀儡脚下压着一张对应的证据签牌。
旁听席前排是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后排则是六部侍郎以上全部官员,朝堂上近一半的人都在这里,无人缺席。
苏棠站在推演板前,手里拿着第一具傀儡。大理寺少卿正色,敲响惊堂木,“带犯人周岩。”
周岩被带上来时穿着那件藏青色道袍,和那晚在府中宴请苏棠时一模一样,花白的头发依然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嘴角甚至挂着极淡的笑意。
他被带到被告席前,站定,目光扫过满堂官员,最后落在苏棠身上,“苏提举,别来无恙。”
“周大人气色不错。”苏棠回,语气同样平淡。
她举起第一具傀儡,“这具傀儡是七年前凉州军器局案的受害者陆盈。”
她报出一串账册编号,将脚下一张签牌举向三司主审,“对应便民司修路款拨付日期与转移路径。”
第二具傀儡是吕征,苏棠放到对应位置,出示两份贡院笔迹底档与便民司合作药铺假药案的关联记录。
第三具、第四具接连举起,每一个都有对应数字与出处。
堂上起初还有些窸窣声,后来渐渐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