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具傀儡是她父亲,苏棠放好后抬眼,“这具傀儡手里握的证据,是便民司修路款全部去向的原件抄本。原件全部被周岩命人转移焚毁,抄本由他府上十二年账房先生田有福亲笔保存。”
她嗓音洪亮,"田有福,请上前。”
田有福从旁听席角落站起来,手还在不停抖,但走路没有磕绊。
他走到推演台前站定,当众报出自己当年在便民司的职衔、经手账目的年月、藏匿抄本的柜子编号,最后一字一顿地把那句憋了七年的话说出来。
“这些账目上每一笔,都是周大人亲笔批的,包括核销人的签字。核销人除了周大人自己,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谁?”三司主审压低嗓音。
田有福嗓音愈低,“就在推演板最上面那本旧抄本里。”
话音刚落,差役将那本从申字十七号柜子里取出的油布旧抄本呈上主审席。
主审翻开,翻到修路款核销那一页,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出现在核销人一栏。
这人现在就坐在旁听席第二排左首:次辅,户部上一任尚书,韩崇入阁后朝堂上资格最老的文官之一:曹淳。
他不是周岩的上司,是周岩入仕那年的主考官。
满堂无声。
曹淳坐在原位没有动,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但苏棠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抽了一下。
周岩站不住了,向前跨出一步,却被差役拦了下来,他挣扎着又往前探出半身,整张脸都扭曲。
“曹淳!这些核销文书每一份都是他签的字!”
“铸钱局的折色损耗科目是他要我加的,盐铁司的盐引配额是他分配的,修路款核销也是他每笔亲笔签的!我吞的那三成我可以赔!但他拿走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他的签章!便民司从一开始就是替他开的!”
“他不倒,你们谁也动不了我,凭什么只审我一个人!他……”
“押下去。”大理寺卿声音沉稳。
差役架起周岩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他拼命扭头往回看,冲着曹淳的方向赤红着眼睛嘶吼,而这人曹淳看向苏棠。
少顷,他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朝陛下方向跪下去。
苏棠把最后一具傀儡推到刑部尚书面前,“推演已毕,签章俱全。曹大人是自己开口,还是由案戏司当堂宣读调档记录?”
她微微俯身,“每一份被调走焚毁的卷宗,调档人签的可都是你的名字。”
曹淳跪在金砖上,很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摘下自己官帽,嗓音微微颤抖,“臣,认罪。”
苏棠呼口气,将傀儡放回推演板,转身走出公堂。
外面已经大亮,阳光照在大理寺门外的石碑上,上面刻的名字都闪着光亮。
沈渡靠着廊柱,刀横在腰间,直起身,“都说了?”
“说了。”
苏棠把布袋挎上肩膀,看着他,“曹淳认了,周岩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我父亲的案子、陆家的案子、吕征的案子,全部平反。”
沈渡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庆贺的话,只是把苏棠肩膀上挎歪的布袋带子扶正,然后和她一起走下大理寺的台阶。
身后传来一声长鸣。
钟声在长安街上空滚过,惊起檐下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苏棠没有回头,迎着阳光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很快,布袋在肩上轻轻晃着,经过门外那座石碑时她的袖口擦过碑面,那上面已经刻了一些名字,最下面还留着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