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垂首。
散会之后,苏棠站在议事厅外的廊下,沈渡从廊柱后面转出来,刀已经收进了腰间的鞘。
他没有问她结果,只是看她一眼,指尖往下戳她小臂。
苏棠拆开,里面是鲜肉烧饼。
她低头咬一口,从廊下望出去,正好看见魏悯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走得不快不慢,官袍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靴底,纹路她没看清。
她在想那本五年前账册第一页上的瑞兽印,三个篆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刚蘸上去的。
两天后,户部开户记录送到了案戏司,是户部尚书亲自抱来的,厚厚一摞,用麻绳捆了三道,每一道绳结上都封了火漆。
尚书放下东西喝了杯茶就走了,临走前说,“这是陛下亲自催的,本官可不敢耽搁”。
苏棠没理他的抱怨,拆开麻绳,把最上面一本递给季淮,自己拿了下册。
沈渡靠在推演板旁边,把刀柄上的皮绳解开重新缠,很慢、一圈一圈。
三个人在正堂里从午时翻到夜深,把假名账户的开户记录逐条比对。
五年前开的那批假名账户一共十几个,大多数已被注销,只剩下一个还在持续进出银两。开户担保人一栏写着“曹淳”,但曹淳的名字旁边,有一行被朱笔涂掉的批注。批注的墨迹极淡,不像朱砂,像一种掺了金粉的印泥。
苏棠把账册举到烛光下,侧着光看那行被涂掉的字。
金粉印泥只有一种人会用到,因为这是内阁辅臣在公文上批示时用的特制印泥,市面上买不到,由宫中专供。
“曹淳替人开了这个账户,批注是另一个人加的。这个人在曹淳的名字旁边写了什么,然后又涂掉了。”她把账册翻过来,在背面涂了一层薄薄的墨,再轻轻印在纸上。被涂掉的字迹在纸上显出了淡淡的反白痕迹。
只有两个字,第一个字已经看不清了,第二个字是个“悯”字。
“魏悯。”沈渡凑过来,眉梢一挑。
“是他。”苏棠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五年前开的假名账户,担保人是曹淳,批注人是魏悯,瑞兽印也是他的。
他让曹淳替他开了这个账户,周岩替他洗官银,郑怀替他抽私盐。他站在最上面,只负责签批注。”
“证据确凿。”沈渡把缠好的刀放回桌上,轻声,“拿人去?”
“还不行。”苏棠摇摇头,“批注是涂掉的,反白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字。瑞兽印虽然是他,但他可以说印是伪造的、批注是别人冒签的、账册上的比例是郑怀捏造的。”
“他是内阁次辅,单凭一个‘悯’字反白,不足以定罪,我们需要他亲口承认。”
沈渡笑了,“他不会承认。”
“他会。”苏棠站起来,走到推演板前,把魏悯的名字放在最高处,下面依次是周岩、曹淳、蔡稷、何彦、郑怀。
“魏悯以为自己是站在所有人上面的人,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身下那些人,已经全部在我们手里了。曹淳在狱中,郑怀还没抓到,但他这条线已经被我们抄了。
魏悯现在孤立无援,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那枚瑞兽印和批注可以被否认。一旦我们把曹淳提出来当堂对质,他就没路可走了。”
这时,季淮端着一盏油灯走过来,“曹淳愿意作证吗?”
“曹淳不愿意,但他会。”
“他是唯一一个能指认魏悯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把自己从死罪改流罪的人,这笔买卖他算得过来。”
次日辰时,苏棠和沈渡去了刑部大牢。
曹淳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已经在狱中待了一个多月,他瘦了一圈,头发胡子全白了,坐在石床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一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