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为田所逼,悬梁自尽,今日终得雪恨!”
周顗缩于车中,蓬头垢面,昔日名士风流,荡然无存。
苻毅立马长街,面无波澜。
这些高门清谈之时,饿殍已遍荒野。他们自诩风流之际,百姓已家破人亡。他们在南边居高临下,北方冤魂已泣于荒野。
他是氐人,却比江南衣冠,更知人间疾苦。
吴郡太守顾和,江东顾氏宗主,四百年门阀,以仁厚立身,清廉闻名。苻毅未至,顾和已素衣素簪,立在府门相迎,无金玉之饰,无仆从簇拥,简朴如布衣。
见苻毅至,顾和深深揖礼:“长史奉王命清查吏治,顾某恭迎,任凭查验。”
苻毅翻身下马,直言:“顾太守,不惧孤查?”
顾和抬眸,神色坦荡:“吾一生行事,上不负朝廷,下不负黎民,心无愧怍,何惧之有?”
苻毅在当地调查,发现水利与民情与卷宗都对得上,最后苻毅笑着读道。
“太和二年,吴郡大旱,君开私仓济民三千户,朝廷赈灾粮款,分文不取,尽散灾民。”
“太和四年,督修太湖渠堰,引水解良田之渴,三载功成,不贪半文公帑。”
“太和七年,族中子弟恃强占田,君亲执家法杖责,退田偿民,更上书朝廷请清隐田,虽遭驳回,初心未改。”
读罢苻毅合卷,颔首叹道:“江南官吏,如君者,寥寥无几。”
顾和再拜:“食君之禄,为民父母,本分之事,何足挂齿。”
苻毅来江南巡查,自然要给人吃定心丸,他来吴郡的这几天,让人大肆宣传,让百姓知道,他为什么而来,是好官他自然不会冤枉,“顾太守留任,此后占田、授田、安民诸事,非君不可。”
顾和肃然长揖:“顾某必以死报秦王。”
铁骑扬尘,再赴下州。
一月之间,苻毅遍历江南十九州,遇刺是家常便饭,有时一天遇三回,还有的郡直接反,但他的骑兵可不是吃素的,打不过赵缜还打不过这些玩意吗?
都不需要调人,直接平推。
他不仅查官,他连吏都不放过,共斩贪酷枉法者一百四十七人,抄祸国殃民之门三十九户,流窜罪滥官一百二十三人,拔举清廉仁恕之吏两百七十余员。
所到之处,亲阅案卷,亲核账册,亲对罪证,不听门第,不徇情面,不辩清名,只问是非,只论功罪。
朝野骂其酷吏,士族诟其屠夫,衣冠斥其氐狗。
苻毅闻之,一笑置之。
苻毅这些日子过得很是充实,他的名声让百姓有冤敢跪哭拦路,他让沉冤得雪,让恶吏伏法,让这江山,尚有公道。这朝堂,尚有利刃。这人间,尚有青天。
烛火下的承诺,铁骑上的担当,他一字未忘,一步未退。
升平殿内烛火长明,却照不亮赵明昭眉间紧锁的沉郁。
自苻毅提铁骑离了建康,这江南朝堂便成了一潭翻涌的浊水,旧臣惶惶怠政,士族掣肘,直教她连日宵衣旰食,眼底染满血丝。不光宋臣这些过来的人在忙活,谢晏都在帮忙,案头文牍堆得高过人头,只得挽袖执笔,案上墨汁几度干涸,砚台磨得发烫,仍是理不完的乱麻。
旧朝士族本就心有不甘,见苻毅在地方雷厉风行,连根拔起门阀根基,他们在京中联手怠工,奏折堆积如山,漕运、粮秣、刑狱、户籍诸事尽数搁置,摆明了要逼赵明昭低头妥协。
你赵周还能不需要人治理不成?
人手奇缺,对于明昭而言已是燃眉之急。
能入中枢理政者,尽是世家子弟,苻毅在江南肃贪愈是铁面无私、证据确凿,士族便愈是惶惶不安,偏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苻毅办案,桩桩有案卷,件件有实证,不徇门第,不重清名,只以律法铁条定罪,任他们如何巧舌如簧,也攻讦不得实处,只憋得一肚子郁气,尽数撒在朝堂政务之上。
思来想去,王逊坐不住了。
他深谙门阀生存之道,眼见苻毅铁蹄踏遍诸州,门阀接二连三倒台,赵明昭虽焦头烂额,却根基渐稳,心知这江南的火,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
新朝水深,主君强硬,外有氐族悍将执利刃肃清朝野,再留在此地,不过是引火烧身。
他连夜密会桓冲,二人闭门商议至天明,终是下定决心断尾求生。王逊恒冲求见秦王,明昭让人带他进来,见他身着素袍,手捧田册地契,言辞恳切决绝,奏请献江南全部田产、庄园、私兵,只求恩准归返北地。
他王氏的老家本就在太原,这南边的水不趟也罢。
桓冲紧随其后,亦呈上籍册,俯首请辞,姿态恭顺,眼底却藏着抽身而退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