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昭的目光落于王逊、桓冲身上。她怎会不知二人心思?不过是见势不妙,弃车保帅,远离这摊浑水。
如今朝局动荡,政务废弛,她正是用人之际,还真不能把这几个顶级门阀得罪死了。
明昭想了想,他们这一抽身,对于她是有利的,如今大士族尸餐素位的子弟被苻毅清理得差不多了,位置都空出来了,包括王谢庾恒。
他们断尾求生,她自然可以卖他们面子,也省得她为难,高门珍贵的是人才,这一批优化掉,她需要新的血液注入,真的把人得罪死了,她不能一直加班吧?
她推行科举,考进来新的一批是不一样的,她需要时间普及学校,再过二十年天下学子一出来,谁理这些门阀。
这样一想她也不吓这两老头了,万一吓出好歹赖上她怎么办?
“二位卿家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明昭缓缓开口,声音落在殿中,让紧绷的气氛松快几分,“太原王氏、谯国桓氏,本就是北地望族,根在中原,心系故土乃是人之常情,孤岂会强留?”
王逊与桓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们本已做好被刁难、被敲打、被削权夺利的准备,却没料到赵明昭竟如此痛快,语气还这般和气,一时竟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应对。
赵明昭瞧着二人错愕神色,咳了咳,“二位既愿献江南田产、庄园、私兵以充国库,安抚一方百姓,忠心可鉴,孤心甚慰。北归之事,孤准了。非但准了,还要成人之美——”
她抬眸看向他们,一副宽仁明主模样,声音清越,“太原王氏、谯国桓氏在北方的祖宅、祖田、宗祠旧地,当年因战乱流落,孤今日尽数归还于两家,着地方官即日清查交割,分毫不差。二位归乡之后,便可重整宗族,安守故里,再不必困于江南这滩浑水之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王逊与桓冲更是浑身一震,慌忙叩首,声音都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哽咽:“臣……臣谢殿下隆恩!殿下仁德,臣宗族上下,永世不忘!”
他们本是断尾求生,舍弃江南所有只求保命,从未敢奢望能收回北方祖地,那是两家根基所在,失之多年,如今失而复得,远比保全江南田产更让他们欣喜感激。
北方现在是明昭的大本营,她乐意打一棒给个甜枣,毕竟死了这么多人,雷霆走完了,总得来点雨露,她又不是暴君。
“二位不必多礼,人各有志,孤从不强人所难。只是一路北上,路途遥远,孤会令沿途州府拨给车马粮草,护送至旧府,保二位一路平安。”
太原王氏旧宅她以前还用来办公呢,现在用不上了,让他自己去修整吧,王氏不差这点碎银。
王逊、桓冲再拜谢恩,心中最后忐忑与怨怼尽数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感激,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改朝换代,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没脾气了,都是六、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能活着离开已经很好了。
四家没了两,剩下的那两个她更不会客气,都是自家人,怎么还霸占她的田产,不知道皆是王土吗?
苻毅还是很靠谱的,等他回来了,她要学汉初,把奴隶释放出来,变回良民,重新分田地。
这事交给他就很专业对口。
他真是她的良臣贤臣,还因为他身份的问题,盯着防着他的人很多,她只要唱红脸就好了。
她喜欢这个状态,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当恶人,这不是她的问题,她也不懂为什么有人就喜欢吃罚酒。
庾府静晖堂内,烛火昏沉,映得满室陈设都蒙着沉郁的灰。裴老夫人年已七旬有余,银发绾在髻中,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冷沉沉盯着案前堆叠整齐的礼盒。
锦缎裹匣,明珠映光,皆是庾禹吩咐下人精心备下,要送往升平殿,讨好如今的秦王赵明昭。
老夫人忽然抬手,将手中佛珠重重顿在桌案上,檀木珠串撞出冷脆声响,惊得堂下侍立的下人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
“庾禹。”
她声音苍老沙哑,却如淬了冰般,“你这一把老骨头都快埋进土里了,怎么反倒越活越不知廉耻?”
庾禹正捻着须,检视礼单上的名目,闻言眉头一皱,转过身来,面色已有几分不快:“夫人何出此言?明昭如今是秦王,流着我庾家的血,备些薄礼维系亲情,有何不妥?”
“亲情?”
裴老夫人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刺耳,满是讥讽,“你也好意思提亲情?三十年前,你怎么不提亲情?”
她撑着扶手,微微倾身,目光如刀,直戳庾禹心底最不堪的旧事:“庾含章那个庶女,当年被你弃如敝履,瞧不上她生母卑贱,瞧不上她出身低微,连族谱都不肯让她入。赵缜还未发迹时,你嫌他寒门微末,粗鄙无势,不仅当众将人轰出府门,还折辱他痴心妄想,配不上庾家门楣。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庾含章也是你亲生女儿?”
庾禹脸色一沉,语气发僵:“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当年是时局所限,士族门第,本就讲究门当户对。”
“时局所限?”
裴老夫人冷笑连连,“我看你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你庾禹这辈子,活了七十多年,眼里从来只有权势富贵,哪有半分骨肉情分!”
“庾含章是庶女,我素来不喜,可她终究是你女儿。你弃她如敝履,任凭她在外颠沛流离,早早殒命,半分父亲情分都无。如今倒好,她的丈夫女儿手握大权,你倒赶着贴上去,送礼献媚,一口一个亲外孙女,喊得倒是亲热!”
老夫人目光扫过那些华贵礼盒,嫌恶如见秽物:“你忘了你嫡亲的孙女?她嫁入宫中为皇后,给你庾家带来富贵,如今怀着龙裔,却被赵明昭赐死,一尸两命,死在宫里,尸骨都未得厚葬!”
“那是我嫡亲的骨血,是你庾家宗妇之女!出事的时候连求情都不敢去,嫡亲孙女的仇还未雪,恨还未消,你就忙着去巴结杀她的仇人!就因为赵明昭权倾天下,你便可以罔顾骨肉惨死,腆着脸去攀附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