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周三,下午五点整。温妮莎之树树根平台。
杨辉开始准备烧烤。
他把碳火锅的底座从储物格里搬出来时,金属底座的边角在树根平台的碎石地面上磕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惊起了树冠里某只不知名的鸟——扑翅声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然后重归安静。
木炭被他从纸箱里一块一块码进炉膛,每块炭之间留出极均匀的空隙方便点火时空气流通。
他蹲在地上做这些时背对着我,灰色T恤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被汗水洇出一个极淡的深色印记,后颈晒了一路太阳后已经红成了极浅的虾壳色。
我盘在树根平台上,背靠温热的树干,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白色床单在身下压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褶皱,盘腿时右腿压左腿,薄荷绿脚趾在右膝外侧悬空晃了两下。
棒棒糖是青苹果味的,酸味比甜味更先冲到舌根,我用门牙把糖球从塑料棒上咬下来一小块,在嘴里嚼出极细微的咔咔声。
树干传来的脉动透过脊椎骨传到后脑勺,加上午后五点的山谷微风刚好从落星湖方向穿过树根平台吹过来,我整个人处在一种慵懒到骨头都快融化的状态。
“去打点水回来。溪水就行,三壶。”
杨辉头也没回,手伸进纸箱里继续码木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空地里没有回音,被树冠和草地吸收了大部分声波,到我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极平的陈述句。
“等这根棒棒糖吃完。”
我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糖球在口腔内侧壁压出一个圆形凸起。舌尖沿着糖球表面画了一圈,青苹果酸味在舌面上扩散得更均匀。
杨辉没催。
他把最后一排木炭码好后开始摆烧烤架,不锈钢烤网从收纳袋里抽出来时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片摩擦声。
我继续嚼我的棒棒糖,眼睛半闭着看头顶树冠里漏下来的光柱——午后的斜阳从更斜的角度穿过叶片缝隙,落在地上白色床单上的光斑比半小时前更长更扁,颜色从正午的浅金色变成了现在这种介于蜂蜜和琥珀之间的温润暖黄色。
光斑在床单上缓慢移动,速度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盯着一片光斑看几秒,就能发现它在往东边爬。
棒棒糖吃完了。
最后一点糖渣在舌尖上融化完,塑料棒上只剩一层极薄的糖霜残留在透明塑料表面。
我把塑料棒叼在嘴里不放,牙齿咬着棒子末端,说话时塑料棒在嘴唇间上下晃。
“吃完了。再坐一分钟。”
“你刚才说吃完就去。”
“我说的是等这根棒棒糖吃完。吃完了,但我没说吃完立刻去。这是两个意思。”
杨辉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蹲在烧烤炉旁边,右手还握着一块没放下的木炭,手指上沾满了炭灰。
他的表情是那种知道了她在耍赖但又不忍心直接说破的表情——眉毛没皱,嘴角反而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在烧烤炉和树冠投下的斑驳光影里显得有点无奈。
他说了几声。
从“去打水”到“火锅需要水”到“白葡萄酒也需要溪水冰镇”。
每一次的措辞都略有不同,但结论完全一致。
每一次我都换一个新的借口——从“棒棒糖还没嚼完”到“刚才坐太久腿麻了”到“现在起身的话树皮余温就浪费了”。
说完最后一个借口后把后脑勺在树干上蹭了两下,让后脑勺在温热的树皮上找到一个更贴合颅骨弧度的凹槽。
“树根太舒服了。温度刚好,微风刚好,树冠里还有不知名的鸟在发出咕咕的低吟。你看现在这光线——看到没有,这片光斑刚好照在我脚背上。薄荷绿都变金色了。这种时刻应该被完整保留,不应该被取水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