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周三,下午五点半。温妮莎之树树根平台。
把三壶溪水提回营地时,不锈钢水壶在怀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响。
光脚踩在草地上走了二十米,脚底沾满了草叶碎屑和几粒极小的砂砾,走到折叠桌旁边时先把右脚脚底在左小腿上蹭了两下,砂砾从脚底掉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
杨辉蹲在折叠桌旁边切肉。
他把房车储物格里的小案板搬出来架在折叠桌上,冷冻肥牛卷从冰箱里拿出来后在案板上化冻了大概十分钟,已经服帖地码在白色瓷盘里,每一片肥牛卷都从圆柱形变成了软塌塌的薄片,红白相间的脂肪纹理在树荫光斑下反着湿润的光泽。
羊肉卷还带着解冻后残留的冰晶,在盘底形成一层薄薄的血水,随着杨辉切肉的动作在盘子里极轻微地晃动。
刀是房车标配的厨房小刀,刀刃不够锋利,切肉时要来回拉两下才能切断,刀刃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刀切声。
我把三壶水放在折叠桌腿旁边,弯腰时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滴汗,顺着胸口滑进V领T恤的领口里面。
然后拎起其中一壶拧开壶盖往碳火锅里倒水。
溪水从壶口灌进铜质锅体时发出咕咚咕咚的密集水声,水面在锅底慢慢升高,漫过杨辉码好的木炭上方大概三厘米时停。
锅底的木炭遇到冷水后表面浮出极细密的气泡串,从炭块缝隙里往上冒。
然后打开保温箱找蔬菜。
三个白色保温箱被我挨个翻开。
第一个——冷冻肉区域,肥牛卷和羊肉卷,已经拿出来在案板上了。
第二个——蔬菜区,空的。
不是吃空了,是根本没放。
保温箱内壁的白色塑料光洁如初,连菜叶残留的水渍都没有。
第三个——调料包和蘸料,阿鸳用密封袋分装好的独立小包整齐堆放着,米醋蒜泥芝麻酱都还在,但旁边本该放蔬菜的位置空着。
我蹲在保温箱旁边,双手撑着第三个箱子的边缘,盯着空荡荡的箱底看了三秒。
然后扭头看杨辉。
他正在用刀把最后几片羊肉卷从保鲜膜里拆出来放到盘子里,刀刃擦过保鲜膜时发出极细的塑料撕裂声。
“杨辉。没有蔬菜。”
他放下刀,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保温箱内部。第二次弯得更低,把第三个保温箱的泡沫隔层都掀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忘买了。”
他的表情是那种已经准备好接受纯肉火锅命运的认命脸——眉毛没皱但眉头微微往内挤了一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肩膀在认命时往下塌了大概一厘米。
他刚从烧烤炉和木炭的准备工作里直起腰,灰色T恤的前襟下摆沾着炭灰指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树荫下反着极细碎的微光,整个人看起来已经累到没有精力再对“没蔬菜”这件事做出惊讶或懊恼的反应。
我站起来。
双手叉腰,站在保温箱旁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树冠里漏下来的光斑正好落在我锁骨位置,随着我叉腰时胸廓的上提动作,光斑在锁骨窝里晃了一下。
三秒。
我转身走进房车。
房车侧滑门是开着的,纱网防蚊帘被我推到一边,光脚踩在防滑地板革上发出极细微的踩踏声。
在后舱储物格里翻了几下——折叠伞旁边,紧急医药箱后面,找到了阿鸳今早从家里塞进去的那个藤编小竹篮。
巴掌大的浅篮,藤条编得不算密,空隙里能看到竹篮另一面的光线,阿鸳本来是用来装蓝莓的。
我拎着竹篮从房车里跳下来走到杨辉面前,竹篮在手指上晃了两下,藤条碰到我大腿外侧的牛仔短裙裙摆。
“我去挖野菜。”
杨辉抬头看我。
他刚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石地上的灰色细尘。
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点怀疑——不是怀疑野菜有没有毒,是怀疑我能不能从林子里找到能吃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