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日,周四,清晨六点四十分。温妮莎之树·树根平台。
天刚亮没多久就被鸟叫吵醒。
不是温妮莎之树上那只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咕咕叫的鸟——那只是一只,叫声低沉悠长,每一声之间隔好几秒。
现在窗外是一群更小的林鸟在树冠里开早会,叽叽喳喳的密集叫声叠在一起从全景天窗的钢化玻璃外透进来,音量不大但频率高到不可能继续睡。
黄眉柳莺或者灰喉山椒鸟之类的小型鸣禽,具体品种认不出来,但它们叫的节奏是那种天亮后第一轮觅食前特有的急促——短促的啁啾声持续三到四声然后停顿半秒再来一轮,像在互相确认昨晚有没有被猫头鹰叼走。
我在睡袋里翻了个身,睁眼。
天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深夜的墨黑变成了极淡的灰蓝,银河早就沉下去了,只剩西边天空还挂着一颗亮度极高迟迟不肯退场的木星。
温妮莎之树的树冠边缘在天窗右上角露出极小一角,叶片在清晨微风中极缓慢地摇晃,深绿色的叶片正面被斜射的晨光照成翠绿,叶脉的银白色纹路在逆光下变成极细的透明线。
有一根枝条垂得特别低,离天窗钢化玻璃大概只有半米,枝条上站着一只灰褐色的小鸟,歪着头往车窗里看。
它的喙是极细的尖锥形,脑袋歪过来时左边那只黑豆大小的眼睛和我的视线对上了大概一秒,然后它振翅飞回树冠深处。
杨辉还在睡。
他的呼吸是熟睡状态下特有的深长平稳节奏——吸三秒,停半拍,呼四秒,每一声呼气都带着极细微的鼻腔共鸣。
昨晚失眠时那种浅吸急呼早就没了,肩膀完全放松地陷在枕头里,脸朝我这边侧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被子被他蹬下去了一点,露出灰色棉质短袖的领口和锁骨位置。
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半蜷着放在我昨晚最后碰他手腕的位置——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手掌保持着我睡前握着他手腕时的弧度。
我没叫醒他。
从睡袋里钻出来时动作放到最轻——睡袋拉链拉开的每一声金属齿响都用手指按住拉链头缓冲,尼龙面料摩擦声被压到最低限度。
从床边挪到侧滑门位置的四步路,每一步都踩在防滑地板革上没有声音的位置,避开那块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响的松动地板。
侧滑门的把手往下按时极缓慢地用力,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后停了一秒确认没吵到他,然后把纱网防蚊帘推到一边。
清晨的空气在侧滑门打开的一瞬间灌进来。
是凉的——山谷清晨的气温比房车车厢内低了至少有五度,凉意从裸露的小腿往上窜,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空气中带着草木被露水浸透一夜后特有的那种湿润清新味,还有落星湖飘来的水汽里极其微弱的矿物甘甜。
深吸一口,吸进肺里的感觉和昨天白天完全不同——没有火锅味没有烧烤味没有汗味,只是纯粹的山谷清晨空气。
和市区清晨的尾气味是两个世界。
我光脚踩在树根平台的碎石地面上。
碎石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比昨天白天更凉更滑,脚底皮肤收紧后在足弓位置形成一条更深的弧线。
清晨的阳光从温妮莎之树树干螺旋纹理的缝隙里穿过,在草地上投出极长极淡的金色条纹——太阳才刚从山谷东侧山脊上冒出来没多久,光线角度还很低,每一束光穿过树叶时都被切割成无数条平行的淡金色斜线,在空气中因为晨雾水珠的散射呈现出肉眼可见的光柱轮廓。
光柱照着的那几片草叶反射出极亮的翠绿,而没被照到的草丛还是暗沉的灰绿。
树根平台上很安静。
鸟叫在树冠高处密集地响着,但在树冠庇护下的人的位置反而静谧——那些叫声被树叶挡住和吸收了一部分高频泛音,落到耳朵里只剩闷闷的啁啾声。
远处落星湖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水声,不是波浪,是清晨微风贴着湖面吹过时水面张力被风拉出极细微涟漪的摩擦声。
温妮莎之树的树冠在头顶微微晃动,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低频底噪——这个声音在白天是几乎听不到的,在清晨的安静里却清晰得像树在呼吸。
我走到树根分叉处——就是昨天下午背靠着坐了很久的那个位置。
树根从树干基部伸出来,在草地上自然形成一把天然座椅:根部的弯曲弧度刚好贴合背脊曲线,根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但不完全平坦,螺旋纹理的凸起在背上压出极细微的按摩感。
坐上去,后脑勺靠着树干。
树皮的温度果然和小爱说的一样——微温。
不是被太阳晒热的温度,是种内部脉动般的体温。
昨天下午是午后两点最热的时候,分不清是太阳晒烫的还是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