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日,周四,傍晚七点整。温妮莎之树下。
碳火锅里的木炭在彻底烧透后表面覆了一层均匀的白灰,白灰下面的炭心是极亮的橘红色,每一次小爱用火钳拨动木炭时,火星就会从炭缝里窜上来,在暮色里画几道极短的红弧然后消散。
她把火钳搁在碳火锅旁边的石板上,铁钳尖端搁在石面上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金属碰撞脆响。
然后她把腌制好的牛排一块块夹到铁盘上——铁盘已经在碳火锅上预热了好几分钟,牛排刚一接触盘面,脂肪和高温金属之间的剧烈反应就爆发出一声极响的嘶嘶声。
油花从牛排边缘溅出来。
第一滴油溅在炭火上时冒出一小朵白烟,迷迭香被高温逼出来的木质调焦香混着牛肉油脂的醇厚焦香在树冠下迅速扩散,香味浓密到能感觉到舌根在自动分泌口水。
我用筷子夹住牛排边缘给它翻面——翻过来那面已经煎出了深褐色虎皮纹,黑胡椒粒在高温下微微焦化,嵌在肉的纹理里像极小的黑曜石碎粒。
小爱从背后搂住我的腰。
她的下巴搁在我右肩膀上,肩带上的碎花布料蹭着我后颈的皮肤。
她的手臂从我的腰两侧环过去,手腕交叉在我肚脐位置,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背上。
鼻息喷在我脖子侧面,热热的带着她刚才偷喝的第一口啤酒的麦芽味。
“我老婆真贤惠。煎牛排还要自己翻面。”
我用手肘往她肚子位置推了一下,力道控制在不把她推开但足够让她知道我在抗议的范围内。
手肘碰到她腹部的皮肤,她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寸但手臂没松。
她在背后夸张地叫了一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听到。
“谁是老婆。你才是杰克的老婆。我是杨辉的老婆。你叫我老婆是几个意思——我又没跟你结婚。你在直播间里叫粉丝老公的时候也是这么叫的吧。”
小爱在我肩膀上笑得身体打颤,每一颤都通过环住我腰的手臂传到我的脊椎。她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放极低,压到只剩气流和元音的程度。
“我现在有八万粉丝,平均每场叫三十次老公。算下来我已经有八万个老公了。杰克排第八万零一。你排在杰克前面。”
然后她忽然松开我的腰从我背后消失,一秒后出现在我旁边蹲下来拿起啤酒罐往铁盘上倒了一点啤酒——酒液接触到滚烫的铁盘瞬间蒸发成一小团白雾,啤酒的麦芽焦糖味被高温催化后和牛排的油脂焦香混合成更复杂的复合香气。
她说这是她从某个美食主播直播间里学来的——牛排翻面后淋一点啤酒,肉质更嫩。
杨辉在折叠桌上开啤酒。
他手里是三个银色铝罐,食指穿过拉环一拉,碳酸气从罐口冲出时发出三声连续的清脆响声——嗤,嗤,嗤。
拉环拉开的瞬间罐口飘出一小团极淡的白色冷气,和碳火锅方向飘过来的热浪形成微妙的冷热对比。
他从桌上拿起三个纸杯,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从杯口鼓起来差点溢出,然后被他用嘴接住第一口。
“牛排还要多久。啤酒已经开了。”
我夹起一块牛排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已经煎出了和正面一模一样的虎皮纹,用筷子尖按了一下肉的弹性——回弹速度刚好到五分熟的标准。
铁盘边缘那小块锡纸包的黄油已经化成浅金色液体,我用筷子夹起锡纸一角往四块牛排上各淋了一点,黄油在牛排表面的胡椒粒上铺开,反出极诱人的油光。
“好了。可以夹起来了。纸盘递给我——不是这个,是大号的。对。玉米等会儿吃完牛排再烤,炭火现在正旺。”
三个人把折叠椅搬到防水毯旁边围成一个小半圆。
没有桌子——折叠桌上摆满了食材和调料,我们就把纸盘放在膝盖上,啤酒杯搁在树根凸起处磨出的天然杯座上。
温妮莎之树的树皮在傍晚已经完全恢复到微温恒温状态,杯子放上去刚好不会凉。
第一口牛排。
刀刃切下去时肉在齿间断裂的感觉极干净,五分熟的中心是浅粉色,肉汁从切口渗出来淌在纸盘上。
黑胡椒和迷迭香腌了一整天后的味道已经渗透进肉的纤维里,咬下去先咸后香再涌上来极淡的甜——那是西冷牛排本身的肉甜。
我嚼了两口后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折叠椅背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天哪。
小爱已经先我一步把整块牛排切成了小方块。
她吃牛排的习惯是在盘子里先全部切好再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刀叉用得极熟练——叉子插进肉里时叉齿穿透肉块的细微阻力,刀锋在盘面上刮过的极轻微金属声,每个动作都是她以前在餐厅打工时练出来的。
她往嘴里塞了两块,腮帮子鼓着咀嚼的样子像只仓鼠,嚼完后用啤酒冲下去,然后长长叹一口气。
“妈的,这才是野营。有肉,有酒,有树,有湖——还有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