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周六,上午九点。银星社区菜市场。
从陨星谷回来的第一个完整休息日,我拉着杨辉去了菜市场。
这个决定是在早上刷牙时突然冒出来的。
我满嘴白色泡沫站在洗漱台前,透过主卧卫生间的门看着衣帽间里正在找T恤的杨辉,把泡沫吐进洗手池里然后冲他喊——“老公,今天不叫阿鸳订菜,我们去菜市场。”杨辉从衣帽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件深灰polo衫,表情是极短暂的停顿,然后点头。
平时家里的食材都是阿鸳在线上订购。
无人配送小车每周二四六早晨准时停在鸳阁玄关门口——白色方形箱体,四个万向轮,顶部一块极小的液晶屏显示订单编号,把塑料袋放在玄关地砖上就走,全程不说一句话。
塑料袋里的蔬菜被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每一棵上海青的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标准化到让人忘记它们原本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但今天我想亲手挑。
想闻一闻活鱼档的腥味,想听猪肉摊的斩骨刀剁在木砧板上的闷响,想跟卖菜阿姨讨价还价然后把找零的硬币揣进牛仔短裤口袋里晃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银星社区菜市场在步行街中心广场往东两条街的位置——走路十分钟,开车三分钟但我们选择走路。
五月中旬的魔都早晨已经有初夏的征兆,太阳从东边高层住宅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在人行道上形成一片一片极亮的光池。
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热后微微蒸腾的焦油味,混着路边早点铺飘出来的豆浆甜腥和煎饼果子的葱油香。
我穿着宽松白T恤和牛仔短裤,脚踩一双白色人字拖,右手牵着杨辉的左手。
人字拖的橡胶鞋底在人行道地砖上啪嗒啪嗒响,每走一步脚趾都要不自觉地在鞋面上蜷一下再展开。
菜市场入口是一道极宽的铁皮卷帘门,门框上方的红色LED滚动屏正在轮播今日特价——菠菜三块五一斤,五花肉二十一块八一斤,鲈鱼特价十五条卖完即止。
LED屏的红色灯珠有几颗坏掉了,在“五花肉”的“五”字位置形成两个极显眼的黑色空缺。
隔着卷帘门往里看,菜市场里面是一条极长的拱形通道,日光从拱顶两侧的高窗斜斜打进来,在通道中央的水泥地面上形成明暗交替的光带。
灰尘在光带里极慢极慢地翻滚,像液体里悬浮的碎金。
人声从卷帘门口涌出来——卖菜阿姨的吆喝被扩音喇叭放大成略带失真的短句喊话,猪肉摊斩骨刀剁在木砧板上的节奏像某种原始打击乐,活鱼档的水泵持续发出极低沉的机械嗡嗡声,还有顾客和摊主之间因几毛钱差价而展开的激烈拉锯战。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是噪音,是生活本身的音轨。
我牵紧杨辉的手往里面走。手心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他的手比我大两圈,手指交叉时我的指缝刚好卡住他的指根。
猪肉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光头大叔,围裙从胸口一直垂到膝盖,围裙原本是白色,被猪油和血水反复浸过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褐。
他看见我走过来,手里的斩骨刀往木砧板上一剁,刀口嵌进木砧板表面极深的刀痕里,然后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妹要什么?五花肉早上刚到的,三层肥两层瘦,你捏捏这个弹性。”
他从挂钩上取下一整条五花肉啪一下拍在砧板上,手掌在肉皮上拍了两下,肥肉层在拍击下微微颤动。
我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瘦肉部分——指尖下的肉弹回来极快,残留的指印在三秒内完全消失。
新鲜。
我侧头看杨辉,他已经把购物袋从裤兜里掏出来了——那是出门前阿鸳递过来的环保购物袋,浅米色帆布材质,上面还印着一行极简的无衬线英文字母。
“要四百克。切片。厚一点,中午做回锅肉。”
光头大叔手起刀落开始切肉。
刀刃划开肉皮时发出极清脆的嗤声,然后刀身在砧板上推过去,片下来的五花肉整齐排列在砧板边缘。
我在旁边看他的刀工,脚趾在人字拖里跟着他的斩骨节奏轻轻蜷缩。
蔬菜摊在我把五花肉装进购物袋时勾走了我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