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那两个纸箱封口都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胶带边缘翘起来了,灰尘裹在上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绒毛。
靠窗那面墙上有面黑板,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还留着化学课的分子式,粉笔字已经褪成浅灰色了。
时卿昭走到那排课桌边上,从最底下那摞的桌斗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这里有本子。"她抽出来,是一本硬壳速写本,封面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花盘画得太大了,花瓣画得太短,比例奇怪得像孩子手笔。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页边缘掉下来几片已经干透了的草屑,落在她掌心里碎成了粉末。
速写本里不是画,是字。
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收得越来越紧,每页写着几句话,日期隔得越来越开。
"10月21号。我在家待了二十三天了。每天起来拉开窗帘看见对面楼的屋顶,瓦片上落了一层灰。我想去学校把剩下的东西拿回来,但我怕走进那扇门。我坐在床上想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还是没出门。"
"10月28号。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学校决定保留我的学籍到本学期末。如果下学期还不能返校,学籍就要转出。我问我爸这学期还剩多久。他说还有两个多月。然后他问我你还想回去吗。我说想。他没接话。"
"11月3号。我出门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看见我,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坐下了。他没拦我,但也没跟我说话。我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我去了三楼,经过我原来的教室,窗帘拉着的,看不见里面。我走到三〇六门口,门是锁的。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酸了才走。"
"11月10号。我又去了。这次带了钥匙。家里抽屉里有一把旧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配的,我试了一下,开了。三〇六里面堆着杂物,课桌全摞在一起了。我在里面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灰尘在光里面慢慢地转。我坐在其中一张课桌上,把速写本翻开了,写了这一页。我在想如果一个人真的消失了,会有人来找她吗。还是大家会慢慢忘掉她,像忘掉教室里那把被换掉的旧椅子一样。"
"11月16号。我从家里搬了一盆绿萝过来,放在三〇六的窗台上。浇水的时候水洒在窗台面上,第二天干了之后留下一圈白色的印。我知道那盆绿萝会死,这间教室没有人的时候窗帘一直拉着,晒不到太阳。但我还是想放一盆活的东西在这里。好像有一盆活的东西在,这间教室就还算是"有人待过"的地方。"
后面的笔迹开始变轻。最后一页只写了日期,没有正文。
碎烬辞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位。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灌进来照在那些摞起来的课桌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
窗台上确实有一个空花盆,白色的陶土盆,里面的土干得裂了缝,没有绿萝。
碎烬辞用手指拨了一下盆里的土,土块表面硬得像石头,但土层深处松软,像有人把东西埋进去之后又填平了。
她把土挖开了大约两寸,手指触到了一片塑料的边角。
拽出来是一个自封袋,透明的,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袋子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相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刘海遮了半边眼睛,侧脸朝着阳光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
她手里攥着一片叶子,举在脸旁边,像是想遮住什么,又像是只想挡一下太阳。
相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再见了。"
碎烬辞把相片翻回正面看了几秒,然后放回自封袋里,封好口,重新埋回花盆的土下面。她把干裂的土块轻轻盖回去,没有压实。
她们把三〇六里的几摞课桌全部拆开检查了一遍。
每张桌子的抽屉都翻过了,桌面底面也看了,最后在靠墙那摞最底下一张课桌的桌腿内侧发现了一行用小刀刻的字:"她在办公室的绿植盆底下。"
沈寂渊用指腹蹭了一下那行字表面的灰尘,看着深浅一致的划痕说:"刻了有一阵子了。大概跟速写本同期。"
她们把那行字的位置记了下来,把课桌重新码回原样。
离开三〇六之前,碎烬辞走到窗台旁边,把花盆里那片自封袋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门。
办公室的门周末没锁。碎烬辞推门进去的时候,上午的光从窗户打进来,把桌面上的教案和作业本照得清清楚楚。
靠窗那张办公桌的角落里确实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叶子绿得很深,长势比走廊里任何一盆都要好。
扶卿欢走过去端了一下花盆,底托和盆底之间有轻微的松动。
她把底托拿开,盆底压着一张对折的作业纸。
纸面已经泛黄了,折痕深得把纸折出纤维断裂的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