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来,正面是一张手写的课表,背面是同一支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和前几张完全一致。
"办公室的绿植盆底下"——刻在桌腿上那句话指的就是这个。
碎烬辞接过那张纸,纸的边缘被她的指腹捏住,能感觉到纸页被反复折叠和展开之后形成的细微柔软。她低下头看了起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学校。我来之前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箱子里,放在床底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东西收好,大概总觉得如果不收好,会有人觉得我还在。我希望他们觉得我还在。又希望他们觉得我早就走了。这两种感觉同时在我心里,像两块石头卡在喉咙里。"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没有人。班主任的办公桌上放着我的心理评估表,摊开的,上面被她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那些圈画在情绪稳定和无自伤倾向这两栏旁边。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明明知道那些选项是我自己填的。她什么都没改,她只是在那些选项旁边画了圈。大概是想告诉看这份表的人,她相信这几栏是真的。"
"我把那张表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没有人。整栋楼都空着。我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像一个大盒子,里面装了很多很多的人,但每一个人都隔着一层塑料膜。你能看见他们在动、在说话,但你碰不到。他们也碰不到你。"
"我把这页纸折好压在花盆下面。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开这盆花,也许会看见它。如果没人看见的话,也没关系。写出来就已经轻了一点。"
纸上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几乎缩进了纸页边缘的空白里:"我把钥匙放在三〇六窗台那个花盆里面了。"
碎烬辞把这页纸也折好,收进口袋里。办公室窗外阳光正好,把绿萝的叶子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晰得像在纸上画出来的。她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亮,没有人在上面跑,没有人在上面走。
时卿昭在背后说:"她把所有东西都留在能被人找到的位置上。"
"嗯。"碎烬辞把视线从操场收回来。"她希望被发现。这个念头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
沈寂渊已经走到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她站在那扇窗户旁边往远处望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天台那颗钉子上缠的是校服袖口的线头。跟张若昀课桌抽屉里一根脱落的线头是一样的颜色。"
碎烬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阳光铺了满地,亮晃晃的。
她在走廊中间停了一步,脚下踩着那道光,光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影子在身后拖成细细的一条。
"她知道不会被找到。"她说。"但她在所有能放的地方都放了。
课桌缝隙、储物室、门板内侧、冬青底下、花盆里。
她放了这么多地方,不是为了让一个人一次性找到所有东西。
她是怕自己最后一段的痕迹被完全抹干净。
哪怕只被找到一片纸、一张照片,至少有人能证明她曾经在这里存过一个完整的人。"
扶卿欢靠在走廊墙上,帽檐抬起来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我们今天下午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放在一个地方。不用藏了。就放在天台那张铁门旁边的地面上,让她自己看见——有人把她全部的东西拼起来了。"
碎烬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下午的教室还空着。
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贴在墙角的通知栏吹得微微翻动。有张皱巴巴的旧通知被风掀起来,露出背面一行褪了色的圆珠笔字:"有人在吗。"
碎烬辞走过去把那张通知重新按回墙上,压平了边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字迹的颜色已经褪到几乎辨认不出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卡在纸背的纤维里。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走廊深处,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里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扫过走廊两侧墙壁上那些斑驳的粉笔印和胶带痕。
背后三个人依次跟了上来。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错落着,四道不一样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条被慢慢拉直的线。
她们经过三楼走廊那张空课桌的时候,桌面上的灰尘被从窗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一些。
桌面中间那片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浅弧在光里微微泛着亮。
碎烬辞没有停,但她经过那张桌子时侧了一下目光。
桌面旁边的地砖上落着一粒极小的碎屑,白颜色的,比芝麻还小,像是什么东西的边角磨损之后掉下来的。
她把那粒碎屑收进视线里留了一秒,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