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过去的法律,是写在竹简绢帛上,藏在深宫高阁里,用的是只有少数人识得的‘雅言’。它当然幽深,当然难懂。”卫渊的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但我的法律,不是写给法吏看的,是写给所有生活在这律法之下的人看的。他们不需要懂全部,他们只需要知道,杀人者该当何罪,劫掠者该受何刑,他们的田宅子女,权益边界在何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瑁、王毖,以及他们身后那些脸色开始变化的人。
“至于‘威不可测’?卫某要的,不是让人恐惧的‘不可测’之威。我要的,是让人明了、进而敬畏的‘必然’之威。触线即惩,绝无例外,这才是真正的权威。”
“来人。”卫渊不再与他们辩论,直接下令。
亲卫抬上几个大木箱。
打开,里面并非石料,而是一摞摞裁剪整齐的、质地粗糙的褐色粗麻布。
旁边,是几个沉重的木盘,盘中排列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陶制或木制“字块”——正是卫渊命工匠参照“活字印刷”原理赶制出来的简易设备,只不过字模反刻,且用的是特殊的、附着力极强的油墨。
碑奴被叫了过来。
卫渊将早已拟定好的、最为简明扼要的若干核心律条(关于杀人、伤人、盗窃、纵火、侵占田宅等常见罪行的刑罚)递给他。
碑奴看了一眼,点头,立刻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从字盘中挑选出对应的反字,排列在一个特制的木版上,刷墨,覆上粗麻布,再用滚轮均匀压实。
一张。
两张。
十张。
百张。
粗糙的麻布上,清晰地印上了端正的黑色律法条文。
虽然字迹不如雕版精美,布料不如纸张光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意思明确。
“把这些,”卫渊指着那些印好的麻布,对陈盛道,“分发给城内所有乞儿、流民、码头苦力、帮闲短工。告诉他们,看懂了,记住了,若有人欺辱他们,触犯这些条律,便可持此布,或凭口中所诵条文,去律正堂鸣鼓告状。”
“卫渊!你……你这是将国法视同儿戏!亵渎!这是亵渎!”刘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粗陋的麻布,手指都在哆嗦。
让那些最卑贱、最肮脏的乞丐流民也手持“法律”?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对世界秩序的全部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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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毖脸色惨白:“乱套了……全乱套了……”
卫渊不再看他们,对亲卫挥手:“去发。一块布,换一个未来可能少被欺压的机会,他们会愿意的。”
乞丐和流民们起初是惶恐的,但当他们从卫渊亲卫手中接过那粗糙却结实的麻布,听着那些兵爷用尽可能直白的话解释上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可无故殴打”是什么意思时,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混杂着茫然与隐隐的激动,在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滋生。
他们或许不识全部的字,但“杀人偿命”这四个字,连最笨的傻子都懂。
他们紧紧攥着那块麻布,如同攥住了一根看不见的、或许能拉他们一把的稻草。
知识的壁垒,在廉价的麻布与简单的字句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公审之日,如期而至。
“律正堂”前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有被律法条文勾起好奇心的普通百姓,更有大量神色复杂的江南士绅、各家管事。
柳承裕被押在堂下,虽衣衫凌乱,但头颅依旧高昂,眼神里是困兽般的桀骜与最后一丝侥幸。
阿证被妥善安置在一旁,有医官照看,但背部伤口虽经处理,依旧触目惊心。
更令人心悸的,是堂前摆放的三具用白布覆盖的尸骸,正是被柳家“家法”杖毙的佃农。
公审按部就班进行,证人陈述(阿证笔录,芦花作证)、物证(烙铁、血衣、柳家账册中相关记录)一一呈现。
柳承裕及其家仆在“鬼车鸟”烙印、阻燃的尸身(柳家仆人纵火未遂已被拿下,招供受主家指使焚尸)等铁证前,抵赖显得苍白。
但柳承裕咬死一点:“家法惩处刁奴佃农,乃是我柳氏祖传之权,太祖有免死牌御赐!何罪之有?至于烙印,或是下人私自胡乱烙刻,与我何干?至于这几个死鬼,定是他们自身染病暴毙,岂能诬我杖毙?”
他在赌,赌卫渊无法让死人开口,无法证明那“家法”的具体执行过程与死因之间的绝对关联。
只要咬死“惯例”与“私事”,凭柳家百年根基和那块免死牌,未必不能脱身。
堂上争执不下,围观百姓也窃窃私语。旧时代的惯性,依然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