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死者无法开口,但他们身体里残留的东西,可以。”
芦花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技术流特有的专注。
她手中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几个瓷瓶,和一把精巧的银质小刀、几只玉碗。
她走到那三具尸骸前,在万众瞩目下,掀开了其中一具的白布。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尸体,面色青黑,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暗紫色。
“死者赵五,三日前被‘家法’杖责后,当夜毙命。”芦花的声音清晰,没有丝毫颤抖,“柳家声称其死于‘刑后体弱,风寒侵体’。”
她拿起银刀,小心地撬开死者紧咬的牙关,用一根细银针探入其口腔深处,轻轻刮取了一些残留物,放入玉碗。
然后,她打开一个瓷瓶,里面是清澈的液体。
她将液体缓缓倒入玉碗。
没有任何反应。
柳承裕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芦花神色不变,又打开第二个瓷瓶,这次里面是浑浊的褐色浆液。
她同样倒入少许。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玉碗中,那原本清澈的液体与褐色浆液混合后,接触到死者口腔残留物的地方,竟然开始泛起一种细密的、幽蓝色的泡沫,并且迅速扩散,将整个混合液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淡蓝色!
“这是……”有人惊呼。
“此药名为‘七叶一枝花’,”芦花举起玉碗,让那蓝色液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乃是我根据古方改良的验毒剂。死者口腔残留之物,遇此药剂显蓝色,证明其生前曾被迫服食大量‘乌头碱’类毒物。此类毒物,初服令人喉舌麻痹,口不能言,四肢无力,继而心悸麻痹而死。症状与风寒之体弱有相似之处,但本质迥异!”
她放下玉碗,又走向另一具尸骸:“而杖刑致死的典型外伤,应是皮开肉绽,淤血深积,内脏震裂。但诸位请看……”
她揭开白布,快速检查了尸体背部及关键部位,然后指向几处不起眼的位置:“此二人臀腿杖伤看似严重,实则皮下淤血面积与深度,远不及真正杖毙之惨状。反而在他们颈侧、耳后,有极其细微的针孔痕迹,周围伴有轻微皮下出血——这与强制灌药时挣扎导致的特征吻合!”
“简单来说,”芦花站起身,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柳承裕,最后落在主审位上的卫渊,以及鸦雀无声的公堂内外,“他们是在被杖责、造成重伤假象的同时,或之前,被强行灌下了足以致死的‘噤声药’。毒发身亡,再伪称刑毙或伤后病故。如此,既可威慑其他佃农,又可‘名正言顺’处置掉不听话或知晓太多秘密之人,还无需承担‘私刑杀人’的显赫罪名——毕竟,‘杖责后病死’,听起来可比‘下毒谋杀’容易开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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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的证据链,至此完美闭环。
烙印证明私刑存在,阻燃尸身证明欲盖弥彰,而药物检验,则揭露了“家法”之下,更为阴毒残忍的谋杀真相!
它解释了为何有人被“活埋”(实则毒发无力挣扎)而无人听见求救。
全场死寂,然后是轰然爆发的喧哗!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律正堂的屋顶。
真相如此赤裸而肮脏,远超普通百姓对“门第家法”的想象。
柳承裕身体晃了晃,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看向卫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怨毒,也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灰败。
他知道,自己完了,柳家的名声,也要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前爬了两步,嘶声道:“卫统帅!我认罪!所有罪责,我柳承裕一力承担!只求……只求一事!”
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强烈的祈求:“我死后,你刻碑立传,宣扬你的‘白鹭律’,我无话可说。但求你……在那碑文之上,抹去我柳氏门楣之名!只写我柳承裕个人罪状即可!给我柳家……留最后一丝颜面!让我柳家先人,不至于在九泉之下,也因我而蒙羞至此!此乃我最后所求,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声音凄楚,竟也打动了不少人。
杀人不过头点地,彻底毁人门第,在讲究家族绵延的时代,确实是极重的惩罚。
一些老成持重者,甚至微微颔首,觉得卫渊或许会就此借坡下驴,既立了威,也显了“宽仁”。
卫渊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柳承裕,如同看着一块即将被处理的石料。
“颜面?”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你的颜面,是建立在阿证背上永不磨灭的烙印上,是建立在那三具无法开口的尸骸上,是建立在无数被‘家法’无声吞噬的佃农血泪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