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皱眉细看,摇头。
“他叫阿福,柳家庄佃户之子。三年前,其父因所租田地被柳家强行‘划归’族田,抗辩了几句,被柳家家丁打断双腿,扔在田埂上,当夜伤口溃烂而死。阿福的母亲去县衙告状,反被诬为‘刁妇’,打了二十板子,回家后投了井。”卫渊的叙述没有任何修饰,如同在念一份验尸格目,“阿福当时五岁,和祖母相依为命。去岁冬天,祖母病重,阿福偷入柳家外庄厨房,想拿半个冷馒头给祖母续命,被护院抓住。按照柳家的‘家法’,偷盗主家财物,视情节轻重,可断一指或一掌。柳家管事‘仁慈’,念其年幼,且为孝心,免去断指,改为……打断另一条好腿,扔出庄子,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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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学子脸色发白,看着阿福那条扭曲的断腿,眼神震动。
崔明的瞳孔骤然收缩,扶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阿福的祖母,就在他被打断腿的第三天,冻饿而死。”卫渊的目光从阿福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崔明脸上,“崔公,你熟读圣贤书,以‘仁’为本。现在,请你用你的‘德’,用你的‘仁恕之道’,现场治愈阿福这条断腿。只要你能让他重新站起来,像正常孩童一样奔跑,我卫渊,立刻解散甲字队,废除《白鹭律》中所有严苛条款,上表请罪,从此只谈仁德,不言律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阿福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和风吹过碑文的呜咽。
崔明的嘴唇翕动着,脸色从涨红迅速转为灰白。
他看着阿福那扭曲的腿,看着那孩子眼中因听到“站起来”、“奔跑”而瞬间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微弱光芒,圣贤书中的万千道理,此刻竟无一字一句能化作血肉,接续那断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极其干涩的喉音。
卫渊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难堪。
他转身,从陈盛手中接过一卷厚厚的纸册,展开。
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
“崔公说不出口,我来告诉你,《白鹭律》如何处理此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有力,传遍四方,“《白鹭律·刑律篇》:故意伤害他人致残,依伤残等级,主犯斩首,从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白鹭律·民事篇》:受害者及其直系亲属,有权向加害方及其所属家族、宗族提起‘强制赔偿’,包括但不限于:终身抚恤金(按当地壮劳力年均收入的三倍计算)、全部医疗耗材费用、因伤残导致的预期收入损失赔偿!《白鹭律·宗族责任篇》:若加害行为系执行所谓‘家法’、‘族规’,则该宗族族长、相关管事,与加害者同罪!涉事宗族,官府有权强制解散,其公产优先用于赔偿受害者!”
他每说一条,便用手指重重弹一下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里。
“阿福的情况,”卫渊看向孩子,语气稍稍缓和,但逻辑依旧冰冷清晰,“其父之死,其母之冤,其祖母之亡,其自身之残,皆系柳家犯罪行为直接或间接导致。依律,柳家主犯(已伏诛)罪无可赦,从犯已缉拿归案,等待审判。柳家被查抄之财产,将按上述条款,优先核算,赔偿给阿福!他将得到足以让他余生无忧的银钱,得到官府出面安排的、最好的骨科郎中进行后续治疗和康复,得到律院保证的、进入官办‘慈幼庄’或‘蒙学’接受教育、学习技艺的权利!”
卫渊合上纸册,目光如电,扫过崔明,扫过所有学子。
“这,不是施舍,是赔偿!是柳家欠他的,必须还的!这,不是人治的‘仁慈’,是法治的‘公义’!冰冷吗?条文冰冷!但条文能切切实实地让阿福这样的孩子,在被打断腿、家破人亡之后,还能有一条活路,还能有尊严地活下去,而不是跪在这里,祈求哪个青天大老爷偶然的‘仁心’发现!”
“崔公,你的‘仁’,需要圣人,需要清官,需要无数偶然的善意堆积。而我的‘律’,只需要它自己,铁面无私,逻辑闭环,一视同仁!告诉我,哪一种,更能让天下千千万万的阿福,睡得着觉,活得下去?”
崔明身体晃了晃,以手撑地,才勉强稳住。
他身后的学子们,许多人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阿福,也不敢看崔明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
碑文冰冷,现实滚烫,道理在残酷的对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崔明毕竟是崔明。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眼中重新凝聚起一股不服输的光芒:“律法可定赏罚,可断是非,但人心教化,岂是条文能尽?同一罪行,情有可原者与穷凶极恶者,岂能同罚?律法刚硬,失之仁柔,易生暴戾!卫统帅,你口口声声‘公平’,但这世间,何来绝对之公平?你又如何保证,你的律法,不会因执法者之私心、因案情之曲折,而产生新的不公?”
这是最后的堡垒,是儒家“人治”相对于早期“法治”最核心的质疑——灵活性、差异性与教化作用。
卫渊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
“崔公问得好。”他击掌两下,“那么,今日便在这碑林之前,请崔公与全城父老,共同见证一场‘实验’。陈盛,准备‘盲审’。”
“是!”
早就候在一旁的陈盛立刻指挥亲兵,抬上三张简陋的木案,呈品字形摆在空地中央。
一张给崔明,一张给阿证,一张则放着卷宗。
卫渊自己退到一旁,如同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
“这里有三份案卷,”卫渊扬声道,“皆为‘盗窃案’。但所有能标识犯人身份、背景、动机的具体信息——姓名、籍贯、年龄、相貌、被盗物品详情、犯人自述缘由——全部已被墨笔涂去。只留下:犯罪行为(盗窃)、赃物价值(统一折算为铜钱五百文)、以及经核实确凿的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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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规则:请崔公与阿证,分别依据自己的‘道理’,对此三案进行审理、判罚。崔公,你可以动用你所有的‘仁’、‘德’、‘情’与‘教化’考量。阿证,你只需依据……”卫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用细麻绳装订的手册,递给一直沉默站在人群边缘的阿证,“这本《白鹭律·量刑指导细则(试行)》进行判罚。此细则,由我编写,核心是:犯罪行为+赃物价值+前科记录(无)=确定的刑罚区间。无身份,无背景,无动机揣测,只认事实与条文。”
阿证双手接过手册,紧紧握住,点了点头。
经过账房风波和律血碑林的洗礼,他眼中那份游移不定的神采已彻底沉淀,化作一种近乎专注的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