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依旧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阿暖:“受害者阿暖,及其余两位死者家主,由铁娘子个人及未来‘防冻技术’项目专项收益中,拨付最高档抚恤与补偿。另,阿暖即日起,入白鹭仓,任物料记录吏,辅助铁娘子项目,监督物资使用。”
铁娘子霍然睁眼,看着卫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嘶哑道:“……领判。”
阿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卫渊,又看看铁娘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恨意被那浩瀚的共情重压碾得粉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关联。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一直沉默蹲在角落、穿着洗得发白匠袍、满手老茧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叫老锤,是江宁城里有名的退休老匠师,以一手精妙的防水防寒漆器手艺闻名。
他走到堂中,先是对着卫渊的方向,笨拙地行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方块,双手捧着,递向铁娘子,声音苍老却清晰:“铁……铁大人,老汉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会摆弄点桐油、漆料。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土方子,叫‘守阳膏’,用猪油、蜂蜡,加了几味草药熬的,抹在手脚耳朵上,能在雪地里多扛一个时辰不生冻疮。方子粗陋,但……但愿能起点用。给,给北边那些后生,也给……也给这些受苦的女娃。”
铁娘子怔怔地看着那油布包,又看向老锤浑浊却诚挚的眼睛,披着重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卫渊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瞳孔深处,数据流飞速划过。
【检测到民间工艺配方(防寒油脂类)。
成分分析(目视及嗅觉模拟):动物油脂基底,蜂蜡,可能含有刺激性药材。
效能评估:初步判断具备基础防冻效果,但存在凝固点高、渗透性差、持续时间短等缺陷。
改良可行性:高。】
他心中已有方案:现代油脂提纯技术,加入适当的表面活性剂和挥发抑制剂……
“老锤师傅,”卫渊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的方子,我买了。陈盛,按‘技术献纳’最高档,给老锤师傅兑现赏银。此方,交由白鹭仓,由铁娘子主持改良、量产。所需物料、工匠,优先配给。”
他看向铁娘子,又看了一眼阿暖:“量产之时,阿暖,你负责核算每一份膏药的去向与用量。这是你监督职责的一部分。”
铁娘子深吸一口气,对着卫渊的方向,深深低下头,沉重的木枷前端几乎触地:“铁娘子……遵命。”
阿暖看着铁娘子低垂的头颅,又看看老锤递出的、那或许能拯救无数手脚的油布包,混乱的心中,仿佛照进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判决落地,再无争议。
匠律堂内,无人说话。
一场公审,始于私怨,终于律法,又意外地穿插了血与火的记忆、同归于尽的决绝、和一块带着体温的古老膏方。
它解决了一些问题,却也留下了更多沉重而复杂的回响。
卫渊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迈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依旧,但若细看,会发现他脸色比来时苍白了少许,眼底深处,那抹非人的冰冷淡漠,似乎又浓郁了一分。
林婉依旧隐在檐角的阴影里,她看着卫渊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颈间暖玉。
玉身温润,却再也暖不透心底那片逐渐扩大的冰原。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铁娘子被甲士押解着,准备去领那八十杖刑。
经过匠律堂门槛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堂内。
阿暖正被一位好心的匠妇扶起,老锤小心翼翼地收回了他的油布包,柳芽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那枚“守城雷”已被书记官收走封存。
匠讼在收拾他的竹简,背影萧索。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北境风雪,看到了废弃砖窑里的炉火,也看到了那二十八枚沉睡的“守城雷”。
然后,她转回头,平静地对押解她的甲士说:“走吧。”
杖刑的闷响,很快将从刑房传来。
而她,将拖着受刑后的伤腿,一步一步,走向城东那个名为“白鹭仓”的、堆满物料与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