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少这样叫他,尤其在“心玺”异变之后。
这称呼像一枚生锈的钥匙,试图撬开早已焊死的铁盒。
卫渊的千里镜依旧平稳地追随着铁娘子,甚至微微调整角度,观察她与流民短暂的互动,以及那个简易暖炉的构造。
他的嘴唇微动,似乎仍在无声计算着什么。
“你还记得吗?”林婉上前一步,站到与他并肩的位置,目光却投向远方虚无的某处,“在云州铁矿最苦的那年冬天,矿洞塌方,我们被堵在废墟里三天三夜。没有火,你用矿石摩擦生热,用破损的水壶煮化最后的雪水。你找到两截废弃的熟铁条,说,‘婉儿,咱们打把刀吧。没火,就用命焐热它。’”
她的声音很轻,像飘落的雪,试图覆盖这片冰冷的高台:“我们轮流把铁条贴在心口焐,焐了整整两天。你的胸口烫出水泡,我的也是。后来……后来援兵到了,刀没打成。但那两截铁条,我一直留着。去年你说要做‘心玺’,我就把它们……融了进去。”
她转过头,看向卫渊完美的侧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裂痕,一丝属于过去的温度。
卫渊的千里镜微微一顿。
但也仅仅是一顿。
他放下镜筒,转身走向高台另一侧的桌案。
案上铺着地图和几份摊开的卷宗。
他提起笔,在一张写满数字和符号的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目标移动速度:V=0。72里刻(预估V=0。62里刻)。误差来源:个体意志力对生理痛楚的压制系数a需上调0。15。延误率重新核算:Δt=1。6刻。影响链条更新:火药监启动→t+2;首批标药产出→t+5;北境第17、19、22号哨所补给窗口期→压缩至极限值。建议:无。执行:按现状记录,纳入‘极端情境下技术官僚效能衰减模型’修正参数。”
他写完,吹干墨迹,甚至没有抬头看林婉一眼,仿佛她刚才那番浸透着血与火记忆的言语,只是掠过高台的一阵无意义的风。
“你融了铁条,”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物料损耗,“‘心玺’主框架的金属延展性因此提升了百分之三点七,抗疲劳强度增加百分之一点二。数据已归档。你的历史行为数据库中,此事关联标签为:‘有效资源再利用’、‘情感冗余转化为物理增益’。正向评价。”
林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看着卫渊专注整理文书的背影,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只有冰冷符号的世界,终于明白,那两截用生命和体温焐过的铁条,连同它们承载的过去,确确实实,已经彻底融掉了。
融成了他胸前那枚只知道吞噬、计算、格式化的“心玺”的一部分。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玉雕。
铁娘子行至白鹭仓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巨大木门前时,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仓场高耸的围墙和望楼上。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欢呼,不是口号。
是“咚”。
一声沉闷的、整齐的、仿佛直接捶打在大地心脏上的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铁娘子抬起头。
只见白鹭仓门前宽阔的夯土广场两侧,不知何时,已肃立着黑压压的人群。
左边,是约莫三百名女子。
她们穿着统一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裙,发髻简单束起,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原本分散在江宁城内外各个官办工坊、此次被紧急抽调而来的织女、染工、绣娘……她们的手,粗糙,有力,此刻每人手中握着一柄木匠用的短柄橡木锤。
右边,是人数更多、队列更为森严的匠官。
他们隶属于卫家军的匠作营,穿着深青色的匠袍,许多人袍角还沾着铁屑、泥浆或木屑。
他们是打造军械、修筑工事、制造器械的中坚力量,此刻每人手中握着一柄标准的、带着铁头的锻铁锤。
没有旗帜,没有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