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冷水泼进热油,混合着血水和脓液的浑浊液体四溅,刺鼻的酒精和血肉焦糊的味道猛地炸开,充斥了整个狭窄的船舱。
胡老大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舱门外,弯腰干呕起来。
陈盛在双重剧痛下,身体的颤抖反而奇迹般地停止了,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额头上、脖颈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混合着生理性泪水滚滚而下,但他硬是没有再发出一声痛呼,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舱顶,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有些涣散。
卫渊没有停。
他用刀尖快速而精准地剜掉那些明显发黑、失去活性的腐烂皮肉。
每一下,都带出少量鲜血和更多的脓液。
他的动作谈不上轻柔,却异常稳定和高效,仿佛手里处理的不是战友的血肉,而是一件需要修复的器械。
直到露出下方颜色还算新鲜、微微渗血的肌肉组织,他才再次用烈酒反复冲洗创面。
整个过程中,除了陈盛压抑的喘息和酒液冲洗的声响,舱内死寂。
那个受伤的亲兵早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终于,卫渊停下动作。
他将剩下的半坛烈酒放在一边,用干净的布条迅速而紧密地为陈盛重新包扎,打上那个能调节松紧的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脱力般,背靠着舱壁缓缓坐倒在地,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腰间的疼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尖锐起来。
“看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干净的烈酒,就用……用最高度的酒擦他的额头、脖子、腋下降温。”卫渊对亲兵哑声吩咐,声音疲惫,“他能挺过今晚,就还有希望。”
亲兵重重点头,挪到陈盛身边。
卫渊这才撕开自己腰间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袍。
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还在缓慢地渗着血。
他没有时间像处理陈盛那样仔细,只是用剩下的烈酒草草冲洗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用几块布胡乱压住伤口,紧紧缠了几圈就算了事。
他撑着舱壁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舱门口。
胡老大吐完了,正脸色惨白地扶着船舷喘气,看到卫渊出来,独眼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卫渊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
卫渊身上的血腥味、汗味和酒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比胡老大略高,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独眼船主,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这种平静下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胡老大。”卫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江风,“今晚的事,你看见了。”
胡老大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船上有死人,有重伤员,有我这个朝廷通缉的‘纨绔’,还有刚才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卫渊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甲板上,“他们可能还没走远,可能还在找我们,也可能已经认出了你这条船。”
胡老大的独眼急剧地转动着,冷汗从他额头的皱纹里汇集成流,淌过他粗糙黝黑的脸颊。
“你有两条路。”卫渊伸出两根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第一,我现在杀了你,把你和你船上的伙计,还有那具尸体,一起沉到江心最深的地方。干净利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船,你的货,自然有人接手。”
胡老大浑身一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卫渊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卫少爷!卫祖宗!我、我不想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是个跑船的,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会说……”
“第二条路,”卫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弯下腰,用沾血的手拍了拍胡老大的肩膀,“继续开你的船,送我们去安全的地方。照我说的做,别问,别多看,别起任何其他心思。等到了地方,我保你和你手下平安,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在江南买几十亩好地,或者换条更大的船,带着你的家人远走高飞,忘了今晚的一切。”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颤抖的胡老大,望向漆黑的江面和摇曳的芦苇,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你自己选。我数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