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都要查验路引、船引、货单。陈副将这个样子,能经得起几道关卡的反复盘问和刁难?但凡一处起了疑心,扣下细查,我们就全完了。”
他手指重重点回地图上那片代表西山余脉的、连绵起伏的线条区域,“我建议,你们上岸后,立刻弃船。伪装成给北边药铺送货的伙计,推着担架,改走陆路,沿着西山余脉东麓的那些樵夫小道、猎户小径向北。
这条路是绕远,难走,十天能走完的路,可能要走半个月,风餐露宿,辛苦异常。
但它的好处是,避开所有主要关隘和城镇,走的是山野荒村。沿途,我们在三个地方设有暗桩——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手指在地图上三个几乎无标记的山坳处虚点,“可以提供临时的歇脚处、干净的水、补充的干粮,以及……最新的消息。”
“消息?”卫渊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
“对。”吴桩头脸色凝重,“‘玄鸟’不只是藏身的地方,也是眼睛和耳朵。虽然老公爷被软禁,很多线可能断了,但总有一些根扎得深,或者换了主人也暂时无暇清理的残余。
这三个点,或许还能运作。能知道后面追兵的大致动向,前方有没有设卡,甚至……‘丙’字卫的影子,有没有在那一带出现。”
提到“丙”字卫,屋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卫渊的眼神锐利起来:“临行前,再说清楚些,这‘丙’字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桩头深吸一口气,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首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忌惮与厌恶的神色。
“‘丙’字卫,是周延大约五六年前开始秘密组建的。明面上,他兵部右侍郎的职权管不到这个,但此人钻营有术,借着几次剿匪、整肃军纪的名头,网罗了一批人。
成员来源极杂,有江湖上犯了大案、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有边军或京营里桀骜不驯、触犯军纪被除名甚至要砍头的悍卒,还有些不知从哪个角落挖出来的、专干脏活的阴狠角色。
人数不多,据说核心死士不过三五十人,但个个手上都有人命,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他们听命于周延,专司清除障碍、灭口、制造‘意外’。更重要的是,”吴桩头的声音更沉,“他们手里可能有部分伪造但足以乱真的官方文书,可以调动地方上的衙役、巡检司兵丁进行协查围捕。
所以,他们不只是藏在暗处的刀子,还能在必要时,借用官家的力量,编织明面上的网。”
“如何辨认?”卫渊问得直接。
“很难。”吴桩头摇头,“他们行动时通常蒙面黑衣,不留活口。但根据我们零星拼凑的消息,这些人有几个特点:一,行动极有章法,配合默契,不像是临时凑合的乌合之众,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伍做派,但手段更阴毒;
二,其中有人精于追踪之术,观察能力极强,能从车辙印深浅、脚印新旧、甚至路边草木的轻微折断判断目标人数、状态和离去方向;
三,也是最需小心的一点——其中有人善于‘识人’。他们可能记不住你的脸,但能记住你的身形步态、你说话时不经意的小动作、你握刀握筷子的手势,甚至你习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所以,你们一路上的扮相,不只是穿什么衣服、戴不戴面具那么简单,言行举止,都要真正像个奔波劳苦的药材伙计,不能有任何属于‘卫国公世子’或‘陈副将’的习惯露出来。”
卫渊默默将这些信息刻入脑海。
他能感觉到背后陈盛的呼吸依旧滚烫而微弱,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沼泽外的黑夜正在被未知的危险悄然渗透。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物资,粗糙的衣物,腥气的干粮,刺鼻的伤药,薄如蝉翼的面具,还有那副用来伪装时疫病人的简陋担架。
每一件,都代表着一条狭窄的生路。
然后,他不再犹豫。
卫渊走到床边,动作极轻却又极稳地将昏迷的陈盛背起。
陈盛的身体沉重而滚烫,脖颈处呼出的气息灼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
他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确保陈盛不会因颠簸而痛苦,然后将那块冰冷的黑色铁牌,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的内袋里。
哑女已经率先走到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防风的小油灯,灯火只有豆大,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洞口附近湿滑的石阶。
吴桩头站在洞口的另一侧,目光复杂地看着背负伤员、准备踏入未知黑暗的年轻世子。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声吐出几个字,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出了这道口,生死由命。老国公当年说过,铁牌若现,便是鱼死网破之时。世子,保重。”
卫渊对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背紧陈盛,一步踏下,靴底踩在了第一级潮湿冰冷的石阶上。
身后的微弱天光和屋内景象迅速被黑暗吞噬,只有前方哑女手中那点昏黄的光晕,在狭窄陡峭的通道里摇曳着,照亮下一段湿漉漉的石阶,指向更深、更暗的下方。
石阶垂直向下,延伸向水声隐约、寒气浸骨的深处。
哑女没有丝毫迟疑,将油灯换到左手,右手扶着湿滑的洞壁,率先向下走去,身影很快没入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水滴声从下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