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云有信。
与数年前放牛村那个潇洒少年郎相比,此刻的云有信已然脱胎换骨。
无数次血与火的洗礼,生死边缘的徘徊,不仅锤炼出他这一身虬结如铁疙瘩的坚实肌肉,更将他的武道修为硬生生推至第五境“拈花”,炼气一道亦稳步精进,达到化灵境中期。
昔日陈晚颜赐予的那面上品防御法宝“玄云盾”,已在半月前一场遭遇战中,为掩护同袍撤退,硬抗一名六阶海族统领的含怒一击而彻底损毁。
他也因此受了不轻的内伤,胸前被凌厉的水刃划开一道尺许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至今缠绕着绷带,隐隐渗血。
不仅是胸膛,其后背、双臂、乃至大腿上,新旧伤痕交错,有些已淡化为浅白印记,有些则依旧狰狞鲜红,记录着一次次惊心动魄的搏杀。
“娘,要我说,这些臭鱼烂虾就是闲得发慌,故意找茬!”
云有信双臂环抱胸前,雨水顺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颌滴落。
他撇了撇嘴,眼中凶光闪烁,声音浑厚低沉,带着砂石般的粗粝感。
“什么狗屁金孙被杀,我看就是那头老泥鳅寻的由头!眼瞅着北边妖族跟咱们打得热闹,它眼红了,也想趁机咬块肥肉,说不定早就跟妖族暗通款曲,想南北夹击,一口吞了咱渝国,乃至整个人族地盘!”
陈晚颜闻言,并未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一声,如风中落叶。
“莫要妄加揣测,更不可口出恶言。”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敖骄乃无尽海霸主,半步真龙,其心思谋略,岂是你我能度测?此事牵连甚广,涉及两族大局,自有三教的大人物们去斡旋、定夺。我们……”
她顿了顿,转过身,蓑衣上的雨水甩开一圈细碎水珠。
那双依旧清澈、却沉淀了太多故事的眼眸,静静看向儿子,里面有关切,有疲惫,也有一丝深藏的无奈。
“我们只需守好这镇海城,守好身后的百姓,便是本分。只盼此事能早日平息,莫要再起更大兵戈,徒增杀孽,累及无辜生灵。”
“娘!”
云有信有些不以为然,浓眉一拧,“这可不像您往常教我的!您从小可不是这么教我和妹妹的!您说,剑修之心,宁折不弯;武者之胆,百死无悔!一退再退,剑心蒙尘;三步之后,胆气尽失!所以孩儿才……”
“啪!”
一声清脆却不失力道的拍打声,打断了云有信慷慨激昂的话语。
陈晚颜收回了手,面色微沉,瞪着自己这个血气方刚、越来越有“主见”的儿子。
云有信“哎哟”一声,下意识双手抱住后脑勺——那是陈晚颜习惯拍打的位置。
即便如今他已比母亲高出一个头,修为也算不俗,但在母亲面前,似乎永远是那个会因练剑偷懒而被敲脑袋的少年。
“娘教你的是‘胆气’,不是‘傻气’!”
陈晚颜语气加重,眼中带着一丝没好气的嗔怪,“那是半步十四阶的大妖!相当于我人族十四境初期的隐世大能!这等存在,若要杀你,需要动手吗?一个念头,一丝威压,便能让你神魂崩灭!甚至……它若真个发怒,打个喷嚏,掀起的气浪就足以将你这点微末道行震成血雾!”
她越说越气,抬手作势又要打:“到时候,你让为娘如何自处?难不成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笑话我陈晚颜辛辛苦苦养大的好儿子,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人家一个哈欠……给喷死的?!”
“呃……”
云有信被噎得说不出话,黝黑的脸膛隐隐发烫,只能讪讪地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见母亲余怒未消,他眼珠一转,连忙一拍腰间那只略显陈旧、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嗤啦——”
灵光微闪,一只足有脸盆大小、甲壳黝黑发亮、边缘生有锯齿状骨刺的巨大蟹螯,被他拎了出来。
蟹螯断口处血肉早已凝固,但仍散发着浓郁的海腥气与淡淡的灵气。
“娘,您别生气,气大伤身。”
云有信献宝似的将蟹螯递到陈晚颜面前,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您看,这是前几日斩杀那头五阶‘玄铁锯齿蟹’得来的,这螯可是精华所在,肉质紧实弹牙,蕴含充沛气血,吃了对修炼大有裨益!孩儿特意留着的,还没来得及烹煮呢!”
他咂了咂嘴,回味无穷般道:“还别说,这些海族妖修的血肉,虽然腥气重了些,但以真火炙烤,佐以烈酒、灵椒,那滋味……啧啧,真是人间绝品!比什么山珍灵兽都带劲!吃了之后,浑身气血滚滚如沸,力气都涨了好几千斤!感觉武道瓶颈都有些松动了!”
陈晚颜看着儿子那副眉飞色舞、仿佛在谈论寻常猎物的模样,又瞥了眼那只狰狞的蟹螯,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骄傲。
这就是她的儿子,在血与火中快速成长,悍勇无畏,却也……让她操碎了心。
“收起来吧,腥气重。”
她终究不忍再苛责,语气缓和下来,转身望向城内亮起的零星灯火,“天色不早,回营吧。今夜我当值,你好好运功疗伤,莫要留下暗疾。明日……或许就不会这般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