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身朝聚义坪走去,脚步踩过溪边的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铁匠铺里淬火的刀,不是摆着好看的。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张二爷的背影消失在火把的光晕里。
然后他蹲下身,把陈二狗的脸从溪水里翻过来。那张脸已经泡得发白,和张二爷说的饿疯了倒是对上了。
他伸手合上那双眼睛。手指触到眼皮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人群渐渐散去,孙氏从人群后排走出来,怀里抱着娃。娃睡得很沉,小脑袋搁在她肩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走到老周身边,低头看着陈二狗的尸体。
老周想说什么,但孙氏先开口了。
周大哥,不怪张二爷。
她的声音很轻,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这种人,赶出去还会回来。赶一次,回来一次。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抱娃的手。那双手三天前还在溪边洗衣裳,现在却在发抖。
我昨夜没睡,听见竹林里有动静,以为是风。
她抬起眼,看着老周。
其实不是风,是我怕。
老周站起身,把陈二狗的尸体翻过来,用一块破布盖住那张脸。
你回去睡吧。他说,今夜我守这儿。
孙氏抱着娃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门板上的字,该加一条了。
什么?
欺凌妇幼者,不止逐出。。。。。。
她没有再说下去,抱着娃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
老周站在溪边,听着溪水声,想了很久。
两个探子被押到聚义坪的青石旁,捆着手脚坐在地上。
浓眉毛低着头,但眼睛一直在转。他在数火把的数量,数人群里拿刀的人数,数寨门的方向。
下巴有颗痣的同伴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外地方言。浓眉毛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寨门旁那面破门板上。
门板上有三道歪歪扭扭的木炭字。旁边画着一柄锤子、一把柴刀和一支削尖的竹矛。
还有一个新写的字——。
浓眉毛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在记什么东西。
老周走到寨门旁那面破门板前。
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月光照在门板上。那三道木炭规矩还在,歪歪扭扭,像三道伤疤。旁边的锤子、柴刀、竹矛是新画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炭,在字下面,歪歪扭扭地添了两个字——。
以前规矩是不抢、不杀、不叛。现在加两条,活下去。
欺凌妇幼者,不恕。
松枝上的火星早已熄灭,但门板后面那道细微的裂痕,正沿着木板的纹理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