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还亮着火把,隐约能听见醉汉的嚎叫和女人的哭喊。
传令下去!不必再管那帮人。
占住粮仓、武库和水门,等总坛下一道手令。
数日之后,蛇苑旁,蜀王府。牛三坐在蜀王的紫檀书案后,环首刀横在膝头。
窗外后花园里几个私兵正在分抢最后一匹锦缎,争得面红耳赤。
远处的粮仓顶上已竖起了莲华教的旗帜,武库门前有腰系黑布带的教众持刀把守,瓮城水门日夜都有运粮的木排进进出出。
马六蹲在门槛上啃烧鸡,油腻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问了一句:三爷,粮仓被他们占了,武库也被他们占了。咱们库房里的金银还能撑多久?
侯七从房檐上跳下来,手里抓着一只偷来的蜜饯罐。
撑不了太久。弟兄们现在只管吃喝嫖赌,没人愿意再去城外抢粮。莲华教那帮人倒是精得很,天天在城门口搭粥棚,把灾民都笼络过去当眼线。那些灾民现在都听莲华教的,见了咱们的人就啐唾沫。
牛三将环首刀握紧又松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后的书架前。
那上面堆着一摞摞公文、舆图、账册。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他看了三行,一个字也没看懂。
妈的。他把册子往地上一摔。
老子连这上面写的什么都不知道。
马六和侯七面面相觑。
牛三重新坐回书案后,环首刀横在膝头。刀柄上缠的麻绳被血和汗浸得发黑,他一根一根地捋着,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三爷?马六试探着问,咱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牛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寝殿的房梁。那里雕着蟠龙纹,龙的眼睛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像在嘲笑他。
老子有点想念周瞻了。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马六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三爷,咱们把他抓回来?
牛三忽然笑了,那笑声极短,像一声咳嗽。
抓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和血渍。
抓回来让他继续养蛇?
他摇摇头。
不是想他的人,是想……
他顿了很久,久到马六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是想那时候。他给口饭吃,告诉老子该咬谁。老子不用想明天,不用想这些字,不用想这城是谁的。
他抬起眼,看着马六和侯七。
现在呢?金子有了,城有了,弟兄们有了。可老子每天晚上睡不着,怕有人从暗道里爬出来,怕莲华教那帮人忽然翻脸,怕弟兄们为了抢一只香炉再打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粮仓上的莲华教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瞻那老蛇,至少知道怎么让蛇听话。老子连蛇都不如。
当夜,牛三独自坐在蜀王的书案后,将环首刀横在膝头,盯着那盏将要燃尽的油灯。
灯芯爆出一粒火星,噼啪一声,灭了。黑暗吞没了整个寝殿,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破庙里的火堆。
那火堆多暖和啊,火星溅在裤腿上,烫出几个小洞,可他连躲都懒得躲。
现在他有了金子、有了锦缎、有了紫檀书案,却连一盏灯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