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灾民要的是粮,不是活计。活计能填肚子,填不了怨气。
姜隐转过身,青竹杖在竹地板上轻轻一顿。
我知道。但饿肚子的人,给他一碗粥,他只能撑一日。给他一条路,他能撑一世。
当年在青萝峪替村民修路时,我便知道——饿肚子的人最缺的不是粮,是活计。有了活计,便有了盼头。有了盼头,便不会再被人轻易煽动着去抢。
曲先生低头想了想,然后缓缓点头。
先生说的是。但古来行之者,十之八九半途而废。
所以咱们不能半途而废。
姜隐说。
寨子里还有多少从莲华教粮仓运回来的存粮?
曲先生说够支撑好些日子。
分出一部分。在寨门外的山口搭个粥棚,每天施粥给山下的灾民。不必多,薄粥两餐,但必须风雨无阻。
另外,让张二爷带一个什的寨兵沿着涪江往下游追。追上那批溃兵之后不必硬拼,趁他们夜里靠岸歇息时把船凿沉,把抢来的盐巴和布匹截回来,人放了让他们空手上岸。
曲先生皱眉:
船沉了,盐巴溶进江里……
盐巴溶了,便让他们知道,抢来的东西守不住。
姜隐目光微沉。
没了船和物资,他们便只能回镇上或流散到沿江的村落里讨生活,再难聚成规模。
曲先生又追问:莲华教那边会不会趁势反扑?
莲华教丢了梓州城又折了一个副教主,眼下正拼命往天池收缩防线,暂时顾不上外头这些流寇。
姜隐走到窗口,望着西南方向。
但等宁王围了天池,莲华教在覆灭之前必然会用外围潜伏的信众挑动这些人四处放火。能牵制官军一分是一分。
他转过身。
提前派人下山联络,把那些暴动村庄的名单整理出来交给宁王。宁王手里有赈灾粮,有宁州商会的商路,有以工代赈的现成经验……
他知道怎么处置。
同一时刻,一支由几个溃兵头目拼凑起来的流寇队伍,正借着夜色沿涪江往东而去。
他们的货船底舱堆满了盐巴、布匹和几口腌肉坛子,船头火把映在浑浊的江水里,将岸边的芦苇照得一片惨白。
头目蹲在船头,将一袋稻谷抛给岸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妇人跪在泥地里磕了个头。
他又扔下一小包盐巴,说下次给他们带铁锅,让他们把家里的破陶罐都扔了。
妇人不敢抬头,只是将盐巴紧紧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块滚烫的金子。
货船继续往下游驶去,沿岸不断有新面孔跳上船加入。
这些人衣裳褴褛,脚上还沾着洪水留下的淤泥。有的手里提着柴刀,有的只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但在火把映照下,每一双眼都亮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