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纪元2836年。冬。长明要塞失守后的第七天。星盟边境。如果说长明要塞之战是一声惊雷,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天塌了。深渊的推演是准确的。但不够准确。它预计联军先遣打击群规模为两千余支舰队。实际数字——一京。永恒圣殿六千万亿艘。天道盟四千万亿艘。一京艘战舰。这是两大霸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超过了虚空神殿覆灭时的联军规模。甚至超过了——两大霸主各自历史上出动过的最大兵力之和。这不是倾巢。是把巢拆了,把每一根树枝都铸成了箭。永恒圣殿。军务总长赫克托尔站在旗舰审判号上,看着全息屏幕上那片密不透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支舰队。无数光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全息屏幕,像一片正在蔓延的黑色潮水。数不过来。根本数不过来。六千万亿艘战舰——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人类直觉的范畴。你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光,像银河倾泻在屏幕上。赫克托尔的嘴角没有笑容。过去,他会在战场上大笑。那种雷鸣般的笑声曾经是敌军的噩梦。但今天——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一战的代价是什么。永恒圣殿出动了百分之七十三的舰队。留在本土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二十七——刚好够维持基本防御。不够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如果星盟绕过正面战场,偷袭永恒圣殿本土——他不敢想。但维吉尔说了:赌。赌星盟的兵力不足以两面作战。赌明叶不会放弃正面防御来偷袭后方。赌——速度够快,在星盟反应过来之前打掉它的战争能力。这是一场赌博。赌注——两个霸主的国运。天道盟。军务次长韩墨同样面色凝重。天道盟出动了百分之六十九的舰队。比永恒圣殿少一点——因为天道盟的底子更薄,不敢掏空家底。但六十九,已经是极限了。“第二舰队群,就位。”“第五舰队群,就位。”“第九舰队群——就位。”韩墨听着一个个确认信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四千万亿艘战舰。铺在星图上,像一片正在蔓延的黑色潮水。从两大霸主的边境出发,沿着灯塔航线的方向,向星盟腹地推进。每日四十至六十光年。预计一百一十三天后抵达星盟核心区域。比深渊的推演快了七天——因为联军在长明要塞的废墟上建立了前进基地,补给线比预想中更短。联军的推进方式,简单粗暴。京级舰队群。所谓京级舰队群,就是以一万亿艘战舰为基本单位组成的海量集群。永恒圣殿出动了六个京级舰队群——圣裁、天怒、铁壁、晨星、银辉、暮光。天道盟出动了四个京级舰队群——天罚、玄武、青龙、白虎。十个京级舰队群,像十只遮天蔽日的巨拳,从三个方向同时砸向星盟。前锋是无人侦察舰群,负责清扫航道中的障碍物和监测点。中军是主力打击群,负责碾压一切抵抗。后卫是补给舰队,负责维持漫长的后勤线。这种推进方式没有花哨。没有奇袭。没有诡计。只有——碾压。用绝对的体量,碾压一切。当你面前站着一京艘战舰的时候,任何战术都是笑话。星盟边境。第一道防线。星盟第三舰队。司令官——瓦伦·深渊行者。那个渊族裔的第二舰队参谋长,在长明要塞失守后被紧急调往前线,接管了第三舰队的指挥权。他站在深渊之眼号的舰桥上,看着全息屏幕上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潮水。一京艘。他的第三舰队——只有两百万艘。一比五千。“司令。”副官的声音压抑着紧张,“联军前锋已进入射程。是否开火?”瓦伦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开火?两百万对一京,开火等于送死。撤退?撤退等于放弃边境所有星球上的平民。坚守?坚守等于全军覆没。他闭上眼睛。想起了伊瑟尔院长在黎明学院说过的话——“什么是公平?”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但他选择了站在这里。“全舰进入战斗状态。”瓦伦睁开眼,声音平静,“执行方案。潮汐方案——深渊制定的弹性防御计划。不以死守为目的,以迟滞敌军推进速度为目的。打一轮就撤,撤到下一道防线再打。用空间换时间。“记住——”瓦伦看着全息屏幕上那片黑色的潮水,“我们不是要赢。”“我们是要——让他们慢下来。”,!“每慢一天,星盟就多一天准备。”“每慢一天,盟主就多一天布局。”“所以——”他的手指按下了通讯键。“打。”第一轮交火持续了四十七分钟。星盟第三舰队击毁联军战舰四百亿艘,自身损失——三万四千艘。四百亿对三万四千。战损比一比十二万。这看起来像是联军的惨胜——但放在一京的总兵力面前,四百亿不过是沧海一粟。然后,瓦伦下令撤退。退向第二道防线。联军的推进被迟滞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用三万四千艘战舰和数千名将士的命,换来了六个小时。不够。远远不够。但——这是开始。接下来的三十天里,瓦伦率领第三舰队在边境防线上打了十七轮。每一轮都是同样的节奏——接敌。开火。打一轮。撤退。十七轮下来,第三舰队从两百万艘战舰打到了八十万艘。损失百分之六十。但联军的推进速度——从每日四十至六十光年,降到了每日十五至二十光年。抵达星盟核心区域的预计时间,从一百一十三天,延长到了——两百天。瓦伦用第三舰队的血,给星盟买来了八十天。三十天。前线战报雪片般飞向星盟中枢。每一份战报上都写着同样的词——“迟滞成功。”“伤亡惨重。”“仍在后退。”明叶看着那些战报,一言不发。诸葛宇阳在她身旁,同样沉默。深渊的晶体核心在默默运转,不断更新着战场模型。“按当前速度,联军将在两百天后抵达太微星洲外围。”深渊说,“如果我们能在沿途继续迟滞——”“可以延长到三百天。”诸葛宇阳接过话,“三百天。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时间窗口。”“三百天够吗?”伊万诺夫问。“不够。”诸葛宇阳摇头,“但我们没有这个选项。只有不够也得做。”而在这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正酣之际——有一个人,不在战场上。星纪元2836年。冬。永恒圣殿。圣辉殿。希尔洛特站在星图前,看着那片正在向星盟推进的银白色和淡金色光芒。他的表情很平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维吉尔把全部主力都派去了前线。永恒圣殿本土,只剩百分之二十七的舰队。天道盟也是。这是有史以来,两大霸主本土防御最薄弱的时刻。而希尔洛特——在这个时刻,选择了离开。“冕下。”雷恩站在他身后,声音压抑着不安。“您确定要现在走?”“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希尔洛特说。他的声音平静如水。“联军倾巢而出。天道盟本土只剩三成兵力。玄天的注意力全在前线。天谕州——几乎是空的。”“但前线——”“前线不需要我。”希尔洛特转过身,看着雷恩。“赫克托尔指挥联军。赛琳娜坐镇边境。维吉尔在圣辉殿运筹。他们不需要一个圣骑士长。”“而且——”他的目光微微暗了下去,“我在联军中,只会是一个麻烦。”雷恩没有说话。他听懂了。希尔洛特不信任天道盟。一百年来,他一天都没有信任过。如果他在联军中,他会对天道盟的每一个动作都疑神疑鬼——那种猜忌在联合指挥中是致命的。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只有他能走的路。“维吉尔知道吗?”雷恩问。“他不需要知道。”“冕下——”“他知道了,就会阻止我。”希尔洛特拿起裁决,佩在腰间,“或者——更糟,他会派人来我。”“他不想让我冒险。我理解。但他也有他看不清的地方。”“他看不清——这场战争的根源。”希尔洛特走到窗前。窗外,圣辉星的人造太阳正在落下。熔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的银色瞳孔中燃起了两点火焰。“维吉尔认为,星盟是最大的威胁。他也许是对的。但——”“杀死希尔瓦斯的凶手,不在星盟。”这句话让雷恩微微一愣。“冕下?”“我搜遍了天谕州。我的领域覆盖了数个星系。我什么都找不到——不是因为星盟的技术太先进,而是因为——”他转过身。“凶手就在天道盟。”“一千四百年来,天道盟一直在隐瞒什么。希尔瓦斯的死、天谕州的空白、玄天的敷衍——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星盟也许很强大。但星盟没有杀我弟弟。”“杀我弟弟的人,在天道盟内部。”“而玄天——知道那个人是谁。”雷恩沉默了。他跟随希尔洛特八百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圣骑士长的执念。,!八百年来,希尔洛特从未放弃追查。他派出的密探遍布天道盟边境。他截获的通讯记录堆满了三间密室。他分析过的数据,比天道盟自己的情报部门还多。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天道盟在隐瞒什么。而隐瞒的内容,和星盟无关。和希尔瓦斯的死有关。和——某种更古老、更深层的东西有关。“冕下。”雷恩深吸一口气,“您这次打算怎么做?”“不一样了。”希尔洛特说,“上一次,我是搜索。用领域搜索。结果什么都没找到。”“这一次——”他的手按在裁决的剑柄上。“这一次,我是找人。”“找谁?”“找那个——知道真相的人。”星纪元2836年。冬。深夜。圣辉星。一艘无标识的侦察舰,从圣辉星的引力场边缘悄然滑出。舰上只有两个人。希尔洛特。雷恩。没有通报。没有请示。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他们像两道影子,消失在了星海中。目标——天道盟。天谕州。三天后。天道盟,天谕州外围。希尔洛特再次来到了这片星域。上一次来,他带着领域,搜索了数个星系,一无所获。这一次——他没有展开领域。领域太显眼了。上一次他动用领域的时候,玄天在一千光年外就感知到了。这一次,他不能被发现。因为——这一次,他不是来搜索的。是来潜伏的。雷恩操控着侦察舰,缓缓驶入天道盟的领空。联军的倾巢而出,让天道盟的边境巡逻几乎瘫痪——原本三百支巡逻舰队的天谕州,现在只剩不到三十支。而且——这三十支舰队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前线方向。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个时候,永恒圣殿的圣骑士长会孤身潜入。希尔洛特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些稀疏的巡逻信号,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天道盟最薄弱的时刻。也是他最接近真相的时刻。侦察舰停在了天谕州边缘的一颗荒芜行星后面。希尔洛特闭上眼睛。他没有展开领域——但他有另一种方式。血亲之间的联系,虽然已经断裂了,但断裂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希尔瓦斯的灵魂消散在天谕州。消散的方向、角度、残留的波动——这些痕迹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可感知,但——对于界主巅峰的圣骑士长来说——足够了。希尔洛特将意识沉入血脉深处。不是搜索。是聆听。聆听弟弟灵魂消散时留下的最后一丝回响。那回响极弱。弱到需要绝对安静才能听到。所以——他等。等天道盟的巡逻舰经过。等宇宙的背景噪音降低。等——然后,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方向。一种——指向天道盟核心的方向。指向天谕州深处的方向。指向——盟主府的方向。希尔洛特睁开眼睛。他的瞳孔中,银色的光芒微微跳动。“天谕州核心。”他低声说,“希尔瓦斯的灵魂——最后消散的位置,在天谕州核心。”“盟主府?”“盟主府。”雷恩的脸色变了。盟主府。天道盟的权力中枢。玄天所在的地方。希尔瓦斯的灵魂,为什么会在那里消散?除非——他死在那里。或者——杀死他的力量,来自那里。希尔洛特的手缓缓握上了裁决的剑柄。“我们走。”“冕下——盟主府是天道盟防御最严密的地方。即便现在兵力空虚——”“我知道。”希尔洛特说,“所以我不去盟主府。”“那您——”“我去盟主府下面。”雷恩愣住了。希尔洛特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天谕州核心的方向,眼中燃着暗火。那火焰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八百年不曾熄灭的执念。是——即使坠入深渊,也要找到真相的意志。他转身走向侦察舰的舱门。裁决在腰间轻轻作响。像是在低语。在等。星纪元2836年。前线。一京艘战舰的钢铁潮水,正在向星盟腹地推进。瓦伦的第三舰队在血战中迟滞敌军。星盟中枢在争分夺秒地备战。而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一个圣骑士长,带着一把剑和一个侍卫,潜入了天道盟的心脏。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挖真相的。八百年了。他等了八百年。而现在——天道盟的门外站着千军万马,门内却空无一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会放过。:()星渊中的月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