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窗外的河水。前几天下过雨,平水河涨了不少,黄褐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游推。河面上飘着一股腥味,混着泥土和腐烂的草根。
我这辈子,别的没干过什么坏事。严振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涩,就在王铁军的事上,犯了错。
错不是杀他。严振国攥着方向盘,错是收了你的钱。
他停了一下。
你跟我说王铁军把孙家恩推到火堆里烧死了。你说你是王铁军一条线上的,法律审不了他。所以我才同意,在看守所把他弄死,也算是替天行道。
孟伟江慢慢吐出一口烟,东原出去的汉子,向来有替天行道的朴素想法,倒是颇有些侠客精神。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严振国转过头来,伟江,跟我回去自首。大不了关一辈子。咱们两个在里面还能做个伴。
孟伟江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实习那年,城关镇那个卖菜的老头?
严振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轮车被工商所扣了。老头去要,从台阶上被推下来。腿断了。报警,没人出警。我去找所长,所长说,工商所的事,咱们派出所管不了嘛。孟伟江把烟灰弹在车窗外,后来我才知道,工商所所长的老婆,就是所长的小姨子。
严振国攥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个系统里,不是谁有罪谁倒霉。是谁没人罩着谁倒霉。孟伟江看着河面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上,前面的碎了,后面的又翻上来,王铁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为什么没人动他?因为我在暗地里罩着他。钟必成,堂堂副县长,为什么被抓?因为他上面的人不行了。
严振国没反驳。
咱们出身都不好。农村孩子,上警校,分到县公安局,一步一步爬上来。没人提携,没人铺路。你自己不争,谁替你争?孟伟江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半截没弹,我送过礼。请过客。装过孙子。到头来发现,光送光请没用。你得手里有东西。有了东西,别人才把你当人看。
他停了一下。
可是手里有了东西,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你看看钟必成,人被抓了,钱全部上缴,一辈子白干了。人也没了,家也没了。他把烟灰弹在车窗外,咱不能走这条路。
那你想走哪条路?
孟伟江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弹到车窗外,火星子在风中一闪就灭了。
振国,回去以后,咬死不知道王铁军的事。你没有动机杀他,跟他没仇。市局拿你没办法。最多,辞职。
他把五四式在手里转了一圈,丢在严振国腿上。
这个给你。
严振国低头看着腿上的枪,手指头没去碰。
你把我家里照顾好。孟伟江推开车门,有人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是对不起我家里,
他没说完。严振国听懂了。
孟伟江下了车。
风很大。他的灰色夹克被吹得鼓起来,头发在风里乱七八糟地飞。他站在大堤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斜坡上长满了草,草是新的,绿得发亮。斜坡一直延伸到河边,河边的泥被水泡得发黑。
不好,他要跳河!
后面的面包车的门哗啦一下拉开。
魏剑已经冲在了最前面。
两条腿跑得比脑子快。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脚下的草皮是软的,一脚踩下去,泥从鞋帮子里翻出来。
师父,
魏剑的声音从胸腔里撞出来,在大堤上被风吹散。
孟伟江站在河边。河水在他脚下一米的地方咆哮着,浪头拍在岸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转过身来。
几分钟七八个人就跑来了。
魏剑离他还有二十米。李尚武和孙茂安带着人从后面跟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魏剑身后。
魏剑。孟伟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局里开会一般,师傅没把你带好。最对不起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