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武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贴在后背上。
孟伟江,李尚武的声音很轻,是以最体面的方式走的。
他转过身,看了一圈站在大堤上的干警们。每个人的脸都绷着。所有人都在看着河水发呆。
孙茂安看着李尚武问道:“咋办?”
李尚武没立刻答话,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痕:是条汉子啊,鸣枪吧!
孙茂安也是触景生情,眼眶一热,却终究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二三十个人同时举起手枪。
砰砰砰。
枪声在平水河大堤上炸开,又远远地传出去,在对岸的树林里回荡。一群鸟从树上飞起来,黑压压地散开。枪声余震未散,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浑黄水面,翅膀划开潮湿的风,飞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去了哪里……
鸣枪是一种告别。鸣枪也是一个妥协。
回城的路上,孙茂安开车,李尚武坐在副驾驶。魏剑一个人缩在后排,脸朝着车窗,一句话也没说过。
孙茂安先开口了:李书记,回去以后,这个事怎么写?
意外落水吧。
孙茂安点点头,人死不查,这是一种默认的潜规则。
后排的魏剑动了一下,脸从车窗上转过来:李局长,我师傅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李尚武打断了他。
魏剑张了张嘴。
他什么也没说。李尚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平的,像窗外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河水,你也没听见。
车里安静了。
4月18日上午。市委小会议室。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周宁海坐在主位,正好处于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唐瑞林坐在他左边,林华西坐在右边。李尚武坐在唐瑞林对面。彭小友坐在角落里做记录。
宁海书记,情况就是这样。李尚武把笔记本合上,已经组织专业力量沿河搜寻了。
唐瑞林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意外坠河?跳河自杀?一个县副县长,当过公安局局长的人,这要是传出去,对东原的政治影响太恶劣了嘛。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李尚武,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道光线。
钟必成贪污受贿,社会上已经有议论了。曹河县要是再出一个孟伟江,唐瑞林摇了摇头,那曹河县的班子,就不好交代了。
周宁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没人说话。
这个同志,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审判!周宁海终于开口了,还是有几分血性的。
唐瑞林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他这一死,很多事情就没法查了。周宁海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我看这样吧,定性为意外落水。涉及的案子,明面上到此为止。他看向李尚武,但市公安局要进一步反思。公安队伍内部暴露出来的问题,要拿出个说法,曹河的问题,要盖棺定论。
李尚武在本子上写了两笔,这是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李尚武已经没有办法回答。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王铁军高利贷案,除了王秀兰还没找到,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可以先结案。
市委在这些具体业务问题上,就不发表太多意见了。周宁海把话收住,一句话,要圆满。
唐瑞林知道周宁海这是要结束谈话了。但他还没说完。
宁海书记,尚武、华西同志正好都在,我说个事。唐瑞林把身子坐正了,人代会马上就要开了。公安局局长的人选,不能一直空着。尚武同志他的担子要有人接。
周宁海没接话。
唐瑞林看了林华西一眼。
林华西看到了唐瑞林期待的眼神,就轻轻咳了一声。瑞林同志谈的这个问题,是个现实问题。公安队伍不同于其他队伍,是稳定社会治安的定盘星啊。这段时间,就前两天,光明区又发生了两起持刀伤人案,一起持械斗殴。市场起来了,黑社会也起来了。争地盘,抢市场。没有公安局的铁腕整治,我这个政法委书记有压力。
周宁海还是没说话,当领导的总是要最后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