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拿起那支钢笔,在日历上写了两个字,我倒着看,依稀是“公安局”。写完笔帽一扣,利落干脆。
“朝阳,你既然想让我直接管公安,以后常来汇报工作,总得找得到我办公室的门,走吧,跟我去看看我的新办公室。”
他站了起来。我后退两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
门口,马定凯已经站了一会儿。
“市长,周朝政主席那边来电话,想请您今晚出席个饭局。”
马定凯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页边夹着支钢笔,露出一截银色笔夹。
唐瑞林抬起左手,拉开西装袖管,露出块黑盘银带的手表。他扫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下。
“不去了。昨天喝了一场,今天胃不舒服。让登峰副市长代表市政府去一趟。”
马定凯点头应下,一行人去了七楼。
唐瑞林兴致不低,语气里的高兴是真的。当选第三天,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还没散。
一行三人出了门。走廊光线偏暗,四月底的下午,外头天光大亮,走廊窗户少,前后都是门,日光照在米黄色墙面上,晕着一层软边。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到了东原市最令人向往的市委办公大楼的七楼。
东原的领导干部短短几年已经换了几任,但是当年齐永林副市长按照七上八下选的办公室格局至今未变。
唐瑞林没选王瑞凤用过的那间,在同层挑了靠东的一间,采光不错。
门一推开,新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皮子的鞣制味、实木的清香味,混着一丝淡淡的油漆气。办公室布局简单,里边是办公区,右边会客区。
会客区的黑色真皮沙发宽大厚实,皮面带着细密的自然纹理。马定凯说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坐下去会陷半寸,刚好托住腰。前面摆张玻璃方几,底下搁着套紫砂茶具,壶盖上刻着朵梅花。
办公桌比楼下那张宽了一圈,暗红色实木台面,沉甸甸的。上面摆着一红一白两部电话机,听筒还盖着块绒布。电话旁交叉插着两面小旗子铜座擦得锃亮。
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台二十四寸彩电,靠墙一整排书柜,里面空着。
进门侧边的墙上,挂着幅字。
“一心为民”。
五个字朴朴素素,落款是周鸿基。
唐瑞林站在字前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背着手站着。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肩宽腰直,透着股笃定。片刻后转过身,环顾一圈。
“定凯,眼光可以。”
马定凯站在茶几旁,领带歪了点,是刚才搬东西蹭的。他伸手扶正。
“办公家具都是国内大厂的牌子,沙发是欧洲进口的,坐感扎实。”
唐瑞林点点头:“看着是不错,但还是有点铺张了。”
马定凯连忙接话:“市长您管着全市工作,办公室总得有个样子。不然外地客商过来,一看市长办公室这么简陋,心里就得打鼓,怀疑咱们东原的经济实力。”
唐瑞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
“有几分道理。市长办公室,某种程度上就是城市的门面。我一贯主张,该省的钱一分不能乱花,该花的钱也不能省。”
他走到窗边,七楼望出去,院子里停着几辆桑塔纳,再远些,街道上自行车稀稀拉拉,更远处,灰扑扑的矮楼和平房缠在一起,中间戳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新城建设的速度,要加快啊。”
像是给我说,也像是给自己说。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客厅灯亮着,晓阳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彭小友和钟慧丹。
茶几上摆着几个桃子,刚洗过,皮上挂着水珠。
钟慧丹眼圈通红,泪痕还没干透。她胖了一圈,怀孕四五个月,肚子微微隆起,穿件宽松碎花裙,双手交叉护在腹前。
两人见我进门,同时站了起来。
彭小友起身时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早已不是当年曹河县委办里慢条斯理的样子。市委办公室磨人,他脸色比以前灰了些。
“怎么才回来?不是说今晚没安排吗?”晓阳先开口。
“跟市长聊了聊工作,一起又吃了晚饭,耽误了会儿。”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边换鞋边招呼,“小友,慧丹,坐,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