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慧丹坐下时,裙子在膝盖上皱了一团,她伸手扯平。
“慧丹,你怎么还跑过来?有什么事让小友跑一趟就行。”
钟慧丹抬眼看我,眼眶里还汪着水光。低头用手背蹭了下眼睛,蹭完又用袖口抹了抹。
彭小友看了媳妇一眼:“李书记,我们这次来,还是想问问我岳父的案子。眼看要移法院了,到底会怎么判,我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拿起个桃子,没吃,在手心转了半圈。桃皮发凉,带着细细的绒毛。
“小友,你现在在周书记身边当秘书,书记没跟你提过这事?”
彭小友摇摇头。脸只左右轻轻转两下。
“周书记从来不聊这些,我也不好问。”
宁海书记的心思我明白。真把钟必成判了死刑,彭小友这个秘书肯定干不长。现在没动他,是因为市纪委和市政府那边总有人拿钟毅的亲属说事。这时候把彭小友换了,反倒显得周宁海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这话我不能明说。
“小友,这事我不瞒你们,不好办。”
钟慧丹的手猛地攥紧裙子,碎花布料在指缝间皱成一团。
“你岳父检举孟伟江,按理算立功。可孟伟江跳了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举报的线索查无实据,赃款也没追回来。再加上高考舞弊的事证据确凿,影响太坏……”我犹豫了下不打算隐瞒两人,“结果恐怕不太乐观。”
晓阳从厨房端出个果盆,里面又添了几个桃子,水珠顺着桃尖往下滚。她把盆往桌上一放,看着我。
“朝阳,钟县长这事,真就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我收回目光。
“除非有实打实的重大立功表现,不然很难从轻。”
晓阳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力道不重,意思很明白,当着孕妇的面,别把话说得太死。
我收了收严肃的语气,放缓了些。
“现在唯一的转机,就是他还能拿出别的线索立功。市里县里现在都卡着几件事:一是王铁军放高利贷的钱最终去了哪儿,孟伟江在背后操盘,他的钱又流向哪里?家属至今没退赃,县里也不好硬逼,毕竟孟伟江刚出事,得顾着稳定。二是王秀兰到底跑哪儿去了,至今没下落。”
晓阳在旁边接话:“我听文静说,县里不少干部反映,他们通过王铁军放出去的钱,好多都没收回来,至少一半打了水漂。加起来怕是有三四百万。”
“嗯。”我点头,“不止这个数,昨天周铁汉也跟我汇报了。王秀兰身上,至少藏着五百万的秘密。”
我看向钟慧丹。
“慧丹,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和孟伟江之间,还有没有别的牵扯?”
钟慧丹犹豫了,转头看彭小友。彭小友没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李书记,我爸要是全交代了,能不能……不判死刑?”
“慧丹,这话我不能给你打包票。”我语气很实,“你们是钟毅老书记的本家亲戚,就算老书记不开口,市委市政府按说也会考虑他的情面,能抬手的地方不会故意刁难。但高考这事太重,不是光靠情面就能压下去的。”
钟慧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李书记,我去劝我爸。他跟孟伟江交往那么深,肯定还有事没说。只要能保命,他没什么不能交代的。”
“难啊。”我摇摇头,“孟伟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说出点什么,找不到赃款、对不上人,也算不上重大立功。”
钟慧丹突然抬起头,眼神很亮,是破釜沉舟的亮。
“李书记,我敢肯定,我爸还有话没说完。”
晓阳皱了皱眉:“都要判死刑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彭小友接过话头。
“我听慧丹说,这事背后牵到市里了。市里好像有人掺和集资、放高利贷。”
我的手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谁?”
钟慧丹和彭小友同时摇头。
“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说名字。”
晓阳不解的道:“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孟伟江都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