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啦。”
他缓慢而艰难地抬起手,齐政连忙握住,梗咽道:“爷爷。”
“你很好,很聪明,比老头子我聪明得多。当你的爷爷,是我的福气,当你的师父,是我的荣幸。”
他的目光中满是慈爱与骄傲,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在看着自己最成器的儿孙,“你的人生,也无需我再指点什么了。你做得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好很多。”
“我这个爷爷,当得不合格,这个老师,也当得不合格。”
他微微侧过头,慈祥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愧疚。
齐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你不必如此安慰,老夫心头有数。”
他怜惜地看了一眼孟青筠,声音变得沧桑,“青筠丫头的父母都去得早,还记得当时,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的眼神悄然变空,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刻骨铭心的夜晚,“那些平日里爱不释手的书,捧在手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你大师兄才刚进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默默在那儿抄书,不敢乱动。”
站在门口的姜猛,闻言悄然别过了头,抹了一把眼泪。
“后来,青筠丫头的奶奶进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房间的灯盏里添了些灯油,而后将你大师兄牵去睡下。”
“第二天,天还是亮了,太阳还是升起了,她奶奶抱着她,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啊,有些事,是半点不由人的无奈,是天意,是劫数;但也有些事,是自己的选择,是担当,是不甘。”
“而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时间都会如孔圣人所言那般,不舍昼夜。它不会等你,不会怜悯你,甚至不会在乎你。这短暂的一生眨眼便过,究竟要怎么过,最终,还是取决于自己。”
随着回忆和言语的展开,他的声音渐渐多了几分生机和沉稳,愈发清晰,但却没有人为之喜悦。
只有一种眼看着一道烛火即将熄灭,却又无可奈何无力阻止的深切哀伤。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枯瘦如柴布满了老人斑的手,轻轻覆在了齐政的手背上。
“老头子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的声音开始走弱,仿佛那股支撑的力气正在流逝。
“师父请讲。弟子都答应!”
孟夫子将目光艰难地转向床畔那个早已哭成了泪人的女子,满目怜爱。
“青筠这丫头幼年丧父丧母,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受了太多的苦,我没能给她什么好日子,愿你往后能好好待她,算为师求你了。”
齐政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决堤而下。
他拼命地点着头,声音哽咽得断续,“师父放心。您放心。”
“好!”
孟夫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安详的笑,又颤巍巍地看向姜猛,看向周坚,看向这满屋子悲恸欲绝的后辈,缓缓开口。
“我这个爷爷当得不称职,这个师父也当得不称职。大家伙,都见谅啊。”
孟青筠终于哭出了声,“爷爷。”
齐政紧咬着嘴唇,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孟夫子那只枯瘦的手背上。
孟夫子却仿佛已不再看这满屋的悲伤。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片虚空,目光渐渐变得辽远而空濛。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像是一条无声流淌的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