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沉默,则是权衡与抉择。
是在即将做出那个重大决定之前,最后的谨慎。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此言有理。事已至此,瞻前顾后,的确没有什么意义了,此事老夫跟了!”
坚冰一旦被敲开一个口子,裂缝便会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随之而来的,便是水到渠成的崩塌。
“行,那就这么干!都到这份上了,确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不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我们在暗,他们在明,以有心算无心,优势在我!”
“干了!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等着秋后算账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慷慨激昂的,有阴沉狠厉的,甚至也有带着些颤音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决定,总算是做出来了。
在无人能够瞧见的黑暗中,中年男人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弧度。
“好。既然诸位都下了决心,那我们,就再确认一遍详细计划,从此刻起,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池。”
翌日清晨。
落了一夜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了。
铅云低垂,云层中透出的光,也惨白得仿佛没有一丝温度,落在中京城上,看上去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数辆马车,自镇海王府的侧门缓缓驶出,沿着积雪的长街,朝着城门的方向,缓慢而沉默地前行。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居中的一辆马车上,安安静静地放着孟夫子的灵柩。
棺椁通体漆黑,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黑得醒目而深沉。
一身粗麻丧服的齐政,没有乘车,而是走在马车旁。
凛冽的寒风吹乱他的发丝,他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麻木地跟着马车的速度。
孟青筠跟在他身后,同样一身重孝,在积雪中默默前行。
她是孟夫子在这世上唯一的直系血亲,此番自然不能缺席。
哀伤过度的她神色苍白得厉害,抿着嘴,安静地走着。
他们夫妻二人离开,镇海王府的一切,就都交由了留守的辛九穗。
灵柩的另一边,走着的是姜猛。
这个习惯以落拓不羁之态示人的汉子,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颌下的胡茬都剃得一丝不苟。
这位孟门的大师兄,从今往后,便要接过孟夫子留下的士林衣钵。
那担子有多重,只有仿如一夜成熟的他自己知道。
城门处,早已聚集了无数的人。
有闻讯赶来的士子,有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无数自发前来的百姓。
他们站在雪里,目光则落在那缓缓前行的队伍上,沉默地送别着这位天下文宗最后一程。
白色的纸钱在寒风中与雪沫共舞,看上去有种浪漫的凄凉。
中年男人也混杂在人群之中。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袍子,与周围那些面露悲戚的士子或官员并无二致。
他平静地看着齐政扶着灵柩,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
外面很冷,寒风如刀。
四周很吵,人声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