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必须来。
不亲眼看着齐政走出这座城门,他寝食难安。
这就是齐政用那一桩桩一件件常人难以想象的赫赫功勋,所铸就的沉甸甸的威名。
仿佛他只要在这儿,就足以压得所有心怀不轨之人不敢动弹。
当齐政和那支车队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城门外那片茫茫的雪原尽头时,中年男人轻轻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接下来齐政这一路上,他们的人会牢牢盯住他的动静,确保对方不会玩什么金蝉脱壳去而复返的把戏。
只要齐政不在中京,他就有信心,能够赢下这一局。
甚至,若从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那个角落来说,他觉得,就算齐政在,他也未必会输。
但那样风险太大,变数太多,智者所不为。
他缓缓转身,没入人群。
但他没注意到,人群中,有另一双眼睛,正隔着许多人,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宫城,前朝的一座大殿,此刻站着重重禁军,如标枪般将其围成禁地。
大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回春殿】三个大字。
这里便是启元帝赏赐给张守真,专供其炼丹的地方。
禁军昼夜值守,严禁任何无关人等踏入此间半步。
有资格踏入此间的,偌大的皇宫里,不过启元帝本人、童瑞、以及张守真三人而已。
此刻,启元帝正坐在回春殿中的一张蒲团上,手中翻着一本密折。
如今这处外人眼中的禁地,反倒成了他在深宫中一处难得的清静所在。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童瑞迈着细碎无声的脚步,如一只灵猫般悄然走了进来。
他走到启元帝身侧,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陛下,镇海王已经出发了。”
启元帝手指一顿,缓缓合上那本册子,目光中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张守真今日是该入宫吧?”
童瑞躬身应道:“是的,按时辰,应该快到了。”
宫门之外,张守真的轿子稳稳地落在了掖门前。
轿子落了,张守真却并没有掀帘下轿。
因为这轿子落地,并非到了地方,而是要换人。
四名禁军将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前来。
他们从轿夫手中接过轿杠,动作娴熟而恭敬,稳稳地将轿子抬起,朝着宫内走去。
以禁军之尊,亲自抬轿,这等待遇,在这大梁朝中,便是政事堂的相公们,也没资格享受。
唯有当年辛老太师与孟夫子那等年高德劭,威望盖世的柱石级老臣,以及携灭国之功凯旋的镇海王齐政,才享受过此等荣耀。
足见如今张守真的恩宠,已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轿子在回春殿前稳稳落地。
张守真迈步走出,一身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拂尘轻摇。
廊下的禁军与内侍,见他现身,齐齐俯首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张守真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踏入了殿门。
然而,当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时,他脸上那副高高在上、超然物外,不见喜怒的神情,便如冰雪消融般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卑微而讨好的面容。
他快步趋前,双膝一软,恭恭敬敬地跪在启元帝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小人拜见陛下。”
启元帝依旧坐在蒲团上,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张守真的脸,开口道:“按照他们给你的要求,现在差不多该是给朕准备毒药的时候了吧?”
张守真身子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就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里满是惶恐,“陛下明鉴!那只是那帮心怀二心的反贼的痴心妄想,小人绝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