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五个字,温柔又沉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周明强撑多日的坚硬外壳。
这些天,他身陷重围,直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亲眼看着麾下将士死伤殆尽,被追兵一路追杀,日日游走在生死边缘。
直面死亡的极致恐惧,他一直死死压在心底,靠着储君的尊严与不甘强行硬撑。
可此刻听见至亲长辈这句体恤宽慰的话语,所有的逞强与坚韧瞬间轰然崩塌。
一路强忍的委屈、恐惧、后怕尽数涌上心头,周明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险些当场滚落。
劫后余生的脆弱,在此刻暴露无遗。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出征之前的一幕幕。彼时他意气风发,一心想要立下战功、稳固储君威望,执意亲率大军征讨茂兰河,势要击溃叛军。
当时魏无忌百般劝阻,深知战场凶险、局势莫测,苦苦劝谏他坐镇潍城、统筹全局,万万不可轻易以身涉险。
可那时的周明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听不进半句忠言,执意领兵亲征。
如今回首,只剩满心悔恨。若是当初听从舅舅的规劝,何来全军溃败、身陷绝境,何来这场九死一生的劫难?
周明攥紧缰绳,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哽咽,满是愧疚与后怕:“舅舅……此番若不是你暗中奔走,恳请许世昌将军摒弃前嫌、千里驰援,孤今日定然葬身沙场,再也回不来潍城,再见不到诸位了。”
魏无忌轻轻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安抚住情绪崩溃、心神恍惚的周明,神色凝重,眼底的心疼转瞬被深沉的忧虑取代。
他深知,眼下绝非沉溺感伤、追悔过往的时候。
此战茂兰河大败,己方主力重创、军心涣散,元气大损。
反观周宁,接连大捷、势如破竹,声威大振,如今更是手握重兵,虎视眈眈,必然会借着大胜之势全力反扑,步步紧逼。
内忧外患,危局才刚刚开始。
他轻声安抚着失态的太子,语气沉稳却暗藏千斤重压:“殿下平安归来便是万幸,过往之事不必再耿耿于怀。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稳固城防、安定人心,全力应对周宁即将到来的反扑,守住潍城根本。”
潍城行宫之内,气氛沉凝压抑。
方才经历九死一生的惨败,殿内众人皆心绪紧绷,无人敢轻易言语。烛火摇曳,映着周明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与狼狈,也衬得满室危机四伏。经此一役,他已然褪去了几分往日的浮躁轻狂,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审慎。
周明端坐主位,沉吟良久,目光扫过阶下重臣,沉声道:“如今战局糜烂,周宁大胜之后兵锋正盛,虎视益州全境,随时可能渡河南下,直压我境。孤思虑再三,决意复任许世昌将军,重掌金吾卫兵权,即刻领兵进驻茂兰河大营对岸,扼守河道天险,死死挡住周宁大军,杜绝其进犯益州的可能。”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周明抬眸,看向身侧最倚重的魏无忌,语气带着征询之意:“舅舅,不知孤此项决策,可行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