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呢?”
问这句话的是楚玉。她的语气是清淡的,像在问今夜的茶是浓了还是淡了。可关禧听得出底下的东西,不确定。楚玉这个人,越是心里没底的时候,面上就越是平静。在宫里是这样,出了宫也是这样,如今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还是这样。
关禧握着她的手,有些心酸。
楚玉没见过她这副身体。在宫里那些年,她是少年太监,眼尾一颗淡痣,笑起来有几分阴柔的秾丽。
可现在躺在沙发床上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除了这双丹凤眼,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楚玉见过的模样。
“楚玉。你看清楚,我现在长这样。不是你在宫里认识的那个样子了。你要是……”
“关禧。”楚玉打断了她。
楚玉很少打断别人说话。她总是等人把话说完,再说自己的。
这一回,她没等。
“我在宫里见过的人脸不计其数。有的人面若桃花,心比蛇蝎还毒;有的人皮相生得再好,里头的魂却是烂的。你在停尸房里醒过来那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那具身子也不是你自己的,又旧又破,伤口流着脓,可我一眼就知道你不一样。”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关禧的眉骨。
“我不在乎你长什么样。”她说,“你在宫里的时候,我跟了你。你出宫之后,我在庄子里等你。你换了身子,还是你。你回不了那边,我就在这里留。”
关禧怔着,摇椅那边却传来了一声冷笑。
“你倒是会挑时候剖白心迹。”
郑书意坐在藤编摇椅上,交叠着双手,下巴微微扬起,杏眼半垂,姿态跟坐在永寿宫正殿里听人回话时一模一样。
“当年在永寿宫,哀家问你楚玉是谁,你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哀家忍了。你隔三差五出宫去庄子上看她,哀家也忍了。你心里装着她,哀家心里清楚,可哀家还是忍了。”
“可你告诉哀家,你伺候了哀家这么多年,从头到脚哪一处哀家不认得?你瞒着哀家你是女的,你瞒着哀家你的魂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告诉楚玉,一个字都没瞒她,却一个字都没跟哀家提。如今好了,哀家一觉醒来被你拖到这个鬼地方,满屋子穿白大褂的人举着方块对着哀家拍,哀家的凤袍被说是奇装异服,哀家的规矩被人当成笑话看,哀家在那边是太后,垂帘听政,满朝文武跪在哀家脚下。到了这儿,连穿什么衣裳都要换。”
“说到底,是你把哀家拽过来的。你魂飞回这边,哀家的寝殿窗外忽然亮得跟白昼似的,天裂了一道缝,然后哀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在那个全是灯光的走廊里了。”
关禧偏过头,望着郑书意。暮色已沉透了,客厅里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暖黄,照在郑书意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愈发柔和了些,可她的唇角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她惯常的姿态,用骄傲把一切软弱都挡在外面。
“你是不是很怕?”关禧忽然问。
郑书意愣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哀家怕什么。”
“怕这个陌生的地方。怕回不去。怕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关禧。怕你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郑书意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其实我也怕。”关禧望着天花板,慢慢地说,“我在那边待了快九年。从停尸房里醒过来那天起,每一天都在怕,怕伤口感染死掉,怕宫规森严出错被杖毙,怕你不信我,怕皇帝动楚玉,怕内缉事厂的人反水。后来不怕了。”
她转过头,望着郑书意侧脸上绷紧的线条,语速放缓了:“可你不一样。你在那边是太后,满朝文武跪在你脚下,你说一句话内阁都要掂量三天。你对我说的话也全都是真的。我瞒你,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你这个人,最恨事情脱离你的掌控。我是女的,是异世之魂,这哪一条都不在你的掌控之内。”
郑书意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那现在呢?现在哀家在你的地盘上,什么都没了。你倒是不怕了?”
“怕。”关禧弯了一下唇角,放轻了语气,“怕你嘴硬,怕你逞强,怕你明明脚上的袜子都湿透了还硬撑着不肯脱。可你来了这里也挺好的。至少,你不用再垂帘听政了。那个位置你坐了多少年?累不累?”
她撑着沙发床慢慢坐起来,罗巧荷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方才说是我把你拽过来的。”关禧坐直了身子,望着郑书意的眼睛,“也许不是我把你拽过来的。也许是你太想我了。”
“胡说八道。谁想你了。”
“那你为什么一睁眼就找我?走廊里那么多人,你谁也不问,偏揪着楚玉的袖子不放。”
“哀家那是……那是只认得她一个人。”
“嗯。”关禧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只认得她。那你方才埋怨我瞒你,埋怨我把你拽过来,其实是在说,关禧,你为什么瞒我。关禧,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关禧,你知不知道我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鬼地方什么都认不得只有你的时候,有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