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叫华懋,在家属区往东三条街。
罗巧荷说近,便没叫关国纲开车。四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关禧夹在中间,左手边是楚玉,右手边是郑书意。
华懋商场的玻璃大门朝街开着,门楣上挂着一条红底横幅,写着“春季新品低至五折”。郑书意在门口站了一瞬,抬头看了看横幅上的字,又看了看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浅灰卫衣,运动裤,低马尾,唇角抿了抿,抬脚跨了进去。
商场一楼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香水柜台飘来的脂粉气和奶茶铺子的甜腻气。
郑书意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正对面那家化妆品柜台,玻璃柜里陈列着各色瓶罐,柜姐穿着黑色套裙,嘴唇涂得鲜红,正举着一管口红朝路过的人微笑。
“这儿是卖胭脂水粉的。”关禧凑近她耳边,低声解释,“跟你们那边的脂粉铺子差不多,就是东西多了些。”
郑书意“嗯”了一声,目光从柜姐的鲜红嘴唇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电梯上。一条斜斜往上走的铁梯子,台阶一级一级冒出来,又一级一级消失。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关禧碰了碰她的手肘,才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女装区在二楼。罗巧荷领着她们上了扶梯,郑书意踏上扶梯时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攥住了关禧的胳膊。关禧反手扶稳了她。楚玉站在她们后面一级台阶,看见郑书意的手扣在关禧小臂上,眼睫垂了垂,自己扶住了扶梯的橡胶扶手。
二楼比一楼敞亮些。中庭挑空,挂着几盏水晶吊灯。两侧是各式女装店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有的穿着碎花长裙,有的穿着西装套裙,有的只穿了一件抹胸,锁骨上挂着银链子。
郑书意在一家店铺的橱窗前停住了。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飘带,下身是一条烟灰色的阔腿裤,面料垂坠,裤脚盖住了模特的光脚。整套衣裳没有任何绣花,没有任何织金,可那剪裁,那线条,让郑书意挪不动了。
“这件。”她说,语气是惯常的笃定。
关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家店她认得,二楼最贵的女装品牌,一件衬衫标价四位数的那种。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罗巧荷,罗巧荷已经推开玻璃门进去了,正在跟导购说“麻烦把那套取下来”。
郑书意接过导购递来的藕荷色衬衫,手摸了摸料子。真丝的,滑凉滑凉,跟她宫里那些妆花缎不太一样,但质地是好的。她拎着衣架,转身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关上了。
关禧站在试衣间外面,背靠着墙,呼了口气。楚玉坐在试衣间对面的软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导购递来的品牌画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罗巧荷站在不远处,正跟导购说着什么,似乎在问有没有折扣。
试衣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关禧。”
关禧赶紧走过去。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尖捏着一截飘带。
“这根带子怎么系?”
关禧从门缝里挤进去。试衣间不大,三面镜子,一盏射灯,郑书意站在镜子前,藕荷色衬衫已经穿上了,领口的飘带垂在胸前,她捏着两端,对着镜子比划了好几个来回,都不得要领。她在宫里系惯了宫绦,那玩意儿是绸子的,有硬度,打出来的结挺括好看。这飘带是真丝的,又薄又软,在她手里滑来滑去,怎么都成不了型。
关禧站到她面前,伸手接过飘带的两端。她比郑书意高上一点,低头系带子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毛。她把飘带交叉,绕一圈,再绕一圈,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蝴蝶结,又用手掌把结压了压,让它服帖地贴在领口下方。
“好了。”她退后半步。
郑书意对着镜子看了看,抬手摸了摸蝴蝶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又拿起烟灰色阔腿裤,弯腰换上。裤子是松紧腰的,不用系带,直接套上去就行。她穿好,站直,对着镜子转了小半个身,看了看侧面,又看了看背面。
“这裤子倒是利索。”她说。
关禧靠在试衣间的墙上,看着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藕荷色衬她的肤色,真丝的光泽在她身上显出几分她本来的雍容。阔腿裤的裤脚盖住了运动鞋,走路的时候裤管轻轻拂动,倒有几分像她在宫里穿凤尾裙时的步态。
“好看。”关禧说。
郑书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
“外头那件呢?”她问。
关禧推开试衣间的门,探头出去,问导购要了件同款的米白色西装外套。郑书意接过,套在衬衫外面,袖口卷了一道,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衬衫袖口。她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抻了抻西装下摆。
“就这么穿吧。”她说。
关禧拉开试衣间的门,郑书意走出来的时候,罗巧荷正拿着手机站在外面,笑说:“好看。真好看。”
郑书意点了点头,算是谢过。她走到收银台前,导购已经把账单打出来了。罗巧荷掏出手机扫码,郑书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又抬头看了看收银台后面的鞋架,目光在一双米色的平底单鞋上停住了。
“那双鞋。”她说。
关禧顺着她的目光走过去,问导购要了郑书意的尺码。郑书意坐在软凳上换鞋的时候,关禧蹲在她面前,帮她把新鞋的鞋带解开,撑开鞋口,又帮她把运动鞋脱下来。郑书意脚伸进新鞋里,踩了踩,站起来走了两步。平底单鞋的鞋底比运动鞋薄,走路的时候脚感更接近她习惯的花盆底鞋,只是没有那么高。她又走了几步,这回步伐顺畅多了。
“这双也要了。”罗巧荷对导购说,又掏出手机扫了一次码。
郑书意穿着新鞋新衣裳站在收银台旁边,抬手拢了拢马尾,目光扫过隔壁几家店铺的橱窗。
“那家。”她说。
关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内衣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蕾丝文胸和配套的内裤,旁边还挂着一件真丝睡袍,香槟色的。
“那是卖内衣的。”关禧压低了声音,“就是……亵衣。贴身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