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伸手想去扶她。手还没碰到,楚玉退了一步,背撞上墙面。
“你昨晚在书房。”
声控灯亮了。是被她这一声震亮的。昏黄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楚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里的水光已经压不住了,眼眶红透了,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印,快要咬破了。
“你跟她做了。”她又说。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惨绿的光,把楚玉半边脸映成冷的,另外半边沉在暗里,看不清,呼吸急促的,压着的,每一个气音都在发抖。
“楚玉。”关禧唤她,嗓子眼发紧,“你听我说……”
“我不听。”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砍断了关禧后半截话。
灯又亮了。
楚玉站得笔直,脊背贴着墙,下巴仰起来,嘴唇在发抖,她的睫毛在发抖,连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都在发抖。
“你说过两天补上。你说的。你昨晚说的。”
关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说过的,确实说过的。昨晚在沙发床上,她攥着楚玉的衣角,唇贴着她的唇,说“欠你的昨晚,等我能站起来了,一定补上”。
“我等了你多少年。”楚玉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声控灯又亮了一度,“关禧,我等了你多少年?在宫里,你宿在永寿宫,我一个人坐在耳房里,望着那扇门,一宿一宿地等。你说你会来接我,我就等。你说等出宫就好了,我就等。在庄子里那几年,你隔三差五来一回,有时候待一宿就走,有时候待半天就走,我坐在廊下听马蹄声,听见马蹄声近了就知道你来了,远了就知道你走了。你走了,我就继续等。”
“我等了你快九年。九年里你有多少日子是给我的?我坐在院子里掰着指头数,数完了就把日子记在日历上。你每回来,我都不敢问你什么时候走,怕问了你就觉得我在催你,怕你觉得我是个拖累。”
她的声音哽住了。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传来一声啜泣,又立刻被吞了回去。
她哭都不肯出声。
“在那边,你是太后的人。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知道你只有攀着她才能活。我认。我把你推过去的,我亲手把你推过去的,我有什么资格争?可她碰你的时候,每次她碰你,我这里……”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这里都像被人剜了一刀。剜完一刀还不算,还要撒一把盐。”
“你脖颈上的印子,锁骨上的印子,腰上的印子,我全都看见了。你每回来庄子,我都看见新的印子。旧的消了,新的又来了。我不说,我从来不问你,我怕你难堪。你在我身上留印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在她身上也这样吗?你跟她说的话,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一样的?”
“我真恶心。恶心我自己。明明是我推你去的,凭什么还在这里委屈?可我就是恶心,恶心自己,也恶心你。你嘴上说爱我,心里装着她。你说她是你的劫,躲不掉。那我呢?我算什么?”
她笑了,笑声又短又涩,混着泪水和自嘲。
“光是用来照路的。照完了,就不用管了。是吧。”
灯亮了。
关禧看见了她的脸。泪水糊了满脸,鼻尖红透了,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渗出一丝血。她在笑,嘴角弯着,眼泪顺着弯起的嘴角淌进去,咸的,涩的,她大概尝到了。
“我不是什么好女人。我早就想说了,从你第一次上永寿宫那天起我就想说了。我不想你碰她。我不想她碰你。我想你从头到脚都是我一个人的。”
“我装得太好了。装得连我自己都信了。我跟你那些年,替你掖被角,替你热汤药,手把手教你规矩,用命护着你。你发烧说胡话,我守了你一宿。你升掌印那天,我在菩萨面前跪了小半个时辰,求她保佑你平平安安。我跟了你快九年。她呢?她给过你什么?权势?地位?那些算什么东西?她只是把你当一把刀,当一根棍子,当一条会咬人的好狗!”
关禧眼眶红了。她看着楚玉这副模样,看着这个从来不动声色从来波澜不惊的女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上的困兽。她那些话不对,有些地方不对。郑书意不是那样对她的。郑书意也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过她一条路。郑书意也有她的苦,她的怕,她的身不由己。
“你到了这里。我想,好了。你回家了。我也来了。这个世界没有人跟我争了。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往下说:“可你昨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她。”
“我在那屋里坐了一宿。我听见她从书房出来,听见她去卫生间,听见她回卧室,躺在我旁边,满身都是跟你做过的气味。她就躺在我旁边,盖着同一床被子,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我能闻见。我躺在床外侧,一动不动,装睡。”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你说她是你的劫,你躲不掉。好。你告诉我。”
她往前逼了一步,离关禧不过咫尺。
“是,还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临到那个时候,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她,还是我?你写人名字的时候,纸上先落笔的,是我,还是郑书意?”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一句话叠着上一句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你总说我是你的光,她是你躲不掉的劫。可你魂回这边,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为什么是她?你在庄子里跟我说的话,跟她说了没有?你在床上对我做的事,跟她做了没有?做了没有!”
关禧眼泪淌了满脸。
她站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在她最肮脏最卑贱最不成人形的时候递来第一碗汤药的女人,这个替她掖过无数次被角的女人,这个在庄子里数着她来的日子把日历翻得起毛的女人,此刻眼眶红透了,嘴唇咬破了,浑身都在发抖,被她逼成这样的。被她,被她的贪心,被她的软弱,被她那些该死的自以为是。
“楚玉。”
她往前走了半步。
“昨晚,是她来找我的。我坐在书房里写你们的名字,在想怎么安顿你们。她推门进来的。她在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人都不认得,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在那个世界她是太后,在这个世界她连袜子都要我妈帮她买。”
“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从来不想让你们两个任何一个人伤心。可不管怎么样,都会有人伤心。先迈左脚的时候,对不起右脚;先迈右脚的时候,对不起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