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楚玉已经在收拾了。
昨晚热闹散了之后,茶几上堆着七八只玻璃杯,杯底残留着深浅不一的茶渍和柠檬籽,烟灰缸里戳着几截烟蒂,沙发靠垫横七竖八地歪着。
“卿卿,歇会儿。”关禧从她手里接过垃圾桶,搁在墙角。
楚玉直起腰,“不累。”她说,又去收茶几上的果盘。
郑书意起得比她们都晚些。她趿着绒布拖鞋走进餐厅,楚玉把煎蛋和热牛奶搁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她坐下来,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拿起刀叉。她如今用刀叉已经用得很利索了,蛋黄戳破了,拿吐司蘸着吃,动作是从容的,只是吐司边她不吃,照例切下来搁在碟子边上。
关禧起身去阳台拿拖把。新房铺的是浅灰色哑光砖,有一点灰尘便格外显眼。她把拖把涮湿了,从客厅角落开始,一推一拉地往前拖。拖到角落时,听见郑书意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上回那支舞的站位不对,我同李姐讲过好些回,她总记不住。你在旁边倒是看得清楚,也不帮我说句话。”
关禧扶着拖把杆,偏头往沙发那边扫了一眼。郑书意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平板搁在膝头,屏幕上的画面被她的身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男人的肩膀。浅灰色运动服,领口拉链拉得很低,露出一小片晒成蜜色的皮肤。那人在笑,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郑书意却被他逗得弯了嘴角,杏眼眯起来,手指在平板的边沿上轻轻敲着。
“……得了吧,谁稀罕你帮。”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有半点真恼的意思。
关禧收回目光,拖把继续往前推。拖到电视柜旁边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郑书意换了个姿势,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脚踩在茶几边沿上,身子往前倾着,离屏幕更近了些。平板里又传出一阵笑声,她跟着也笑了,笑声不大,闷在嗓子眼里,肩膀轻轻耸动。
“……说不过你。改天见面再跟你掰扯。挂了。”郑书意按掉视频,平板搁在沙发上。
拖把在茶几前面顿住了。关禧拄着拖把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书意。”她唤了一声。
郑书意抬眼看来,杏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嗯?”
“方才跟谁说话呢。”
“舞蹈队的搭档。”郑书意换了个姿势,脚踝搁在茶几边沿上,“姓周。我们叫他小周。他跟李姐住一个小区,每回排练都是他开车来接。”
“……多大年纪?”
“二十六七吧。”郑书意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已经回到电视屏幕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跳得不错,人也利索。就是话多,每回排练都要跟我拌几句嘴。”她说到这儿又弯了一下唇角,大概是想起了方才视频里拌嘴的内容。
关禧没接话。
二十六七。比她这副身子大不了几岁。男的。穿浅灰色运动服。笑起来声音很好听,是能隔着屏幕把郑书意逗得前仰后合的好听。她方才说自己每回都跟他拌嘴,可语气分明不是真嫌弃。
搬过来快一个月了。郑书意每周二、四、六上午去公园排练,雷打不动。关禧这段时间不是在健身房举铁就是在驾校练车,跟她俩的作息刚好岔开。她早上出门时郑书意还没起,练完车回来郑书意已经排练完洗过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偶尔有几次她上午在家,郑书意也是拎着运动包匆匆出门,在玄关换鞋时朝她摆摆手,说一句中午不用等我。她从没问过排练的事。郑书意跟李姐她们混熟了她是知道的,微信群里天天叮叮当当响,可她不知道还有个双人舞的搭档,不知道那人姓周,不知道他每回都开车来接。
拖把推到墙角,关禧直起腰,面前是一盆琴叶榕。琴叶榕的叶子有些蔫了,边缘泛着黄,大概是上周浇水浇多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叶片的背面,“搬过来之后,你每礼拜去公园三回,也有些日子了。那些人,都挺好吧?”
郑书意“嗯”了一声,目光还在电视上。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偏头看了她一眼,“李姐你见过的。还有个姓赵的,跳得一般,人倒是热心。小周最年轻,学动作快,就是嘴上没个把门。”说完又补了一句,“怎么忽然问这个。”
关禧在郑书意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这几个月在外头交了不少朋友,我……我还没怎么问过。”
郑书意转过脸来看她,语气里有一丝探究,“关禧,你什么时候对我的朋友这么上心了。”
“一直都很上心。只是之前练车太忙,没顾上问。算了,”关禧站起来,“拖完地了。我换衣服出门,今天约了教练。”说完趿着拖鞋往次卧走,走过郑书意身边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玄关那头传来换鞋的动静。关禧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灰卫衣,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中午回来吃。”她朝客厅喊了一声。
“嗯。”郑书意应了。
门开了又合上。
郑书意靠在沙发扶手上,拿起平板,解锁屏幕。微信对话框里,小周的头像旁边有个小红点。她点开,是方才视频挂了之后他发来的一条消息:下周二排练改成上午九点,你起得来不?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包。
她打了三个字:“起得来。”发过去之后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过了片刻,又拿起来,又打了一句:“以后视频别总挑大清早,家里有人。”这句发完,她把平板搁下了。
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白色车身,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菩提子。
关禧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手机尾号。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滑。银杏叶黄透了,人行道上铺了厚厚一层,环卫工正拿扫帚往袋子里拢。关禧靠在座椅背上,手指在牛仔裤膝盖上敲了几下,掏出手机。
许明月接得很快,响了两声就通了。她那边背景音乱糟糟的,有人在喊“这个ppt谁做的”,又有人在说“食堂三楼新开了家麻辣烫”。许明月的声音从嘈杂里挤出来:“怎么了?你不是说今天练腿吗?”
“在车上。”关禧说,顿了顿,“问你个事。”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