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晋棠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人陪着消遣的。
他先是指着案上的瓜果点心,让众人自取,又笑着对王鹤卿道:“久闻王二公子琴技超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
王鹤卿自然起身应下,在水榭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净手焚香,指尖轻拨,一曲《风荷》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琴音清越,与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蛙鸣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驱散了尴尬。
一曲终了,晋棠抚掌称赞,又让郑元琢即景赋诗。
郑元琢略一思索,便口占一首七绝,辞藻清丽,意境灵动,将眼前荷塘暮色描绘得如在眼前。
谢兰徵则在一旁铺开宣纸,即兴挥毫,画了一幅《水榭消夏图》,笔触洒脱,墨色淋漓,将众人神态、水榭风光捕捉得惟妙惟肖。
晋棠看着,笑着点评几句,又吩咐王忠执壶,为几人斟了杯冰酿。
一时间,水榭内琴声、笑语、谈论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杯盘轻碰的脆响,倒真是一派世家公子闲雅聚会的其乐融融。
萧黎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偶尔在晋棠目光扫过来时,与他交换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眼神。
他深知晋棠此举绝非单纯玩乐,故而虽放任他与这些年轻公子说笑,心神却时刻留意着,不曾有半分松懈。
茶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晋棠似乎也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薄红,他执著箸尖,轻轻拨弄着碟中一颗莹白的莲子,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起来,近日京城里颇不太平,崔琰的事,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的谈笑风生如同被无形的薄冰覆盖。
谢兰徵放下手中的茶杯,王鹤卿抚琴的手指微微一顿,郑元琢脸上惯有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们都不是蠢人,陛下今日召他们前来,果然不只是消夏听曲那么简单。
崔琰之事,如今在京城世家圈子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其忤逆狂悖、身世存疑,乃至牵扯出的崔家昔日算计,无不是骇人听闻,又敏感至极。
谁都知道这是趟浑水,沾上了便是麻烦。
如今陛下亲口问起,态度难辨。
晋棠将几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将那颗莲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等待他们的回答。
谢兰徵最先开口,他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回陛下,臣等确有所闻,只是此事牵涉颇深,细节唯有陛下与三司明察,臣等不敢妄加揣测。”
他避开了直接评价崔琰或崔家,只强调依法依规,态度谨慎而中立。
王鹤卿随之点头,声音清越:“兰徵兄所言极是,天理昭昭,律法森严,陛下与摄政王明鉴万里,自有公断。”一下将皮球轻轻踢回给晋棠和萧黎,表明王家相信朝廷的处置。
郑元琢则笑嘻嘻地接口,带着点少年人的“耿直”:“陛下,那崔小侯爷行事……着实令人瞠目,臣听闻时,还只当是市井谣传呢。”
少年看似只是感慨崔琰的个人行为不堪,却巧妙地将崔家从这件事里暂时摘了出去,只论其人,不及其他。
三人回答虽侧重点不同,但意思却出奇地一致:崔琰是崔琰,崔家是崔家,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他们身为臣子,不敢亦不愿多言。
潜台词便是,陛下您想怎么处置崔琰,我们没意见,至于崔家……只要不牵连过广,我们几家,暂时不会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崔琰,去触怒天威。
姻亲算什么?在家族利益和皇权态度面前,一个来路不明且注定被舍弃的棋子,实在不值一提。
晋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冰凉的瓷盏边缘轻轻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