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蝼蛄以锡杖架住这一击,清冷的面容没有分毫波动。他甚至分神低头,为即将死于自己术法下的数名低阶小妖低声祷告。
战局在瞬息间爆发。
怜被骨女拽着后退,雪女张开冰晶屏障,将她护在身后。可那潜伏地下的隆起已绕过正面战团,朝她脚底疾速逼近!
地面骤然炸裂!
一只庞然巨物破土而出——土蜘蛛,其躯如小山,八足如百年古木,口器间滴落的涎液将地面蚀出缕缕青烟。它甚至没有看怜,只是以一只足肢轻轻一钩,便将她凌空挑起!
“夫人——!”
雪女的惊呼被淹没在土蜘蛛掀起的烟尘中。
怜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已被那毛茸茸的、坚硬的足肢箍住腰身,拖入了翻涌的妖雾。
战场上浓雾蔽日。
怜被土蜘蛛挟持在足肢间,从万丈高空俯瞰——
下方是裂谷般蜿蜒的战阵。咒力的余烬与术法的残光交织成网,将半边天幕映成不祥的绛紫。阴阳师们结阵而战,驱魔师的箭矢如蝗,武士的甲胄在暮色中闪烁着寒铁的光。
而战阵中央,那道魁伟的身影如黑色的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宿傩。
他四只手臂同时挥斩,“解”与“捌”的刃风交错成密不透风的杀网。那些年轻才俊、当世英杰,在他面前如割麦般成片倒下。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可他脸上没有疲惫,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某种冰冷的、饕餮般的餍足。
土蜘蛛缓缓降落。
那些围杀宿傩的术师们骤然散开,惊疑不定地望向这凭空降临的庞然妖物,以及妖物足肢间那身披华贵十二单、墨发凌乱的女子。
“那是……”
“是大江山那个祭品夫人!”
“掳来她!掳来她便能要挟那恶鬼!”
嘈杂声如潮涌。
怜听见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刺入耳膜。
她看见宿傩抬起头。
那四只猩红的眼瞳穿越战场的烟尘与血雾,落在她身上。他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冷酷。邪佞。狂傲不羁。
那不是她熟悉的、会闷闷地问“白天的奸夫”的那个男人。
那是令整个平安京闻风丧胆的鬼神。
她的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了。她于他,是什么呢?
是千里迢迢寻回的“旧识”?是补全童年执念的幻影?是三日夜饼分食过后不得不履行的责任?
还是……
“喂,那鬼神听说娶了好几个绿眸女子,这个怕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
不知哪个喽啰在人群中高喊。
“是极是极!这等无情无心的怪物,怎会在意区区一个人类女子的死活!”
“杀了她!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嘈杂声更盛。
怜闭上眼。
她想起藤堂草子被抹去记忆扔出大江山时那张茫然的脸,想起妖仆们欲言又止的、关于“前几个祭品”的窃窃私语。她从未问过宿傩那些女子的下落,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