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每到夜晚,她都会把它们一只一只摆好,围成一个小小的圈,脑袋都朝着她,像一群小小的卫兵,替她守着夜,守着那些不被惊扰的梦。若是雷声响起,她就钻进那个毛茸茸的圈子里,被柔软包裹着,便再不怕那些轰隆隆的声响。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出门那天,她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那床玩偶很久很久,眼神黏在上面,舍不得移开。奶妈在身后催她,说老爷要见她,万万不能迟到。她伸手抱起那只红裙子的兔子,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又轻轻放下;她又想去抱那只驼色小狗,手指刚碰到它的耳朵,却猛地缩了回来——父亲说过的,那句带着不耐烦的话,清清楚楚刻在心底:
“你都四岁了,怎么还抱着这些东西?幼稚。”
父亲皱着眉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没有半分她的影子,只有不耐与嫌弃。所以她咬了咬嘴唇,把所有的不舍都咽回肚子里,转身走了,一只玩偶,都没敢带。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这一回更近,近得像是劈在窗外的垃圾山上,白光瞬间将屋子照得透亮。怜看见了对面墙上的裂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看见了窗台上爬动的小虫,细细小小的,在灰尘里钻来钻去;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晃动,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雷声再度炸开,轰隆——!
她整个人猛地一弹,牙齿重重磕在嘴唇上,一丝腥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漫开。她不敢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肚子里。
父亲发现自己不见了吗?
这个念头,她在夜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
刚来流星街的头几天,她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
脚步声来了,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脚步声近了,她攥紧拳头,满心期盼;
可脚步声终究过去了,远了,消失了,她的眼睛就会悄悄湿了。
她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等着他说一句“囡囡,我来接你回家”。
可从来没有人来。
现在过去多久了?
她不知道。这里的白天和夜晚,都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的痕迹,分不清日子的流逝。
只知道,已经下了好几场雨。
第一场雨时,库洛洛的头发长了些,发尾微微往外翘,笑起来依旧像小太阳;
第二场雨时,飞坦又跟人打了一架,这次是跟信长,脸上添了道浅浅的抓痕,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第三场雨时,萨拉萨又偷吃了神父藏起来的巧克力糖球,被罚扫一个月的地,却还是偷偷笑着说,糖球真甜。
可父亲,从来没有来。
他是不是……把自己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她使劲眨着眼睛,想把那股热意眨回去,可眼泪却越涌越多,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粗布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一朵小小的、枯萎的花。
奶妈说过,好孩子不哭。
可奶妈也不在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枕头里的霉味钻进鼻腔,熏得她想打喷嚏,却硬生生忍住了。她把身子缩得更紧,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物件,无人问津,无人怜惜。
雷声又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轰隆隆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滚来滚去,撞得云层发颤,也撞得她的心脏发疼。她把眼睛闭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进枕头里,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想要有人抱抱。
想要玩偶。
想要……一点暖意。
就在这时,怀里忽然有了东西。
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甚至没有一丝气息,就那么忽然出现了,像是从她胸口钻出来,从她心跳的地方涌出来,一点一点凝聚,落在她和枕头之间,轻轻的,小小的,软软的。
怜微微一怔,慢慢低下头。
是一个娃娃。
是一只精致的仿真娃娃,黑色的短发软软贴在脸颊,黑色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她,没有情绪,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怜愣住了。
这娃娃……有点像库洛洛。那头乌黑发亮的头发,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依稀有着几分库洛洛的影子。可她再看一眼,又觉得一点也不像了。
库洛洛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暖洋洋的,像春日里的太阳,能把人心里的阴翳都照亮。哪怕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的热乎气儿。
可这个娃娃不会笑,那双黑眼珠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库洛洛的亮,不是小滴的懵懂,更不是飞坦的冷,就是空的,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垃圾山缝隙里,永远照不见光的暗处,空灵,清冷,带着一丝非人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