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光芒还没散尽的时候,我的耳朵先一步钻出了那层光膜——然后被外面的动静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动静不是一种声音,是一锅东西。各种声音像被搅拌机搅在一起之后倒进了一口沸腾的大锅里继续煮,煮到冒泡、煮到溢锅、煮到满世界都是咕嘟咕嘟的烂响。喊杀声、叫骂声、惨叫声、灵力爆炸的轰鸣声、法宝碰撞的金属脆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你别跑老子跟你拼了——几百个嗓音叠在一起从传送阵出口的方向灌进来,混成一片嗡嗡嗡的混沌噪音,震得我刚从光膜里探出来的半只耳朵一阵发麻,耳膜里头嗡嗡的像塞了一只发疯的金翅蜂。
我人还在光芒里面没完全走出来,脚步先顿了一下。本能告诉我:出事了。出大事了。
传送光芒猛地一收,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我吐了出来。我双脚踩实了地面,碎晶石的渣子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咔嚓声。我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视线被眼前那片广场塞满了,塞得连一丝空隙都没有。
那广场跟我们刚来的时候完全是两个地方。灰白色的法则晶石地面上一片狼藉——碎裂的法器残片断了一地,有些还在冒着青烟;暗红和暗金色的血渍溅得到处都是,在晶石表面上凝成了一块块触目惊心的斑痕;空气中弥漫着灵力爆炸之后残留的焦灼气味,混着法则碎片炸开时特有的幽光余烬,呛得人鼻子发酸。整个广场像一口刚打完仗的大锅,锅底全是糊了的渣滓。
广场上挤满了人,少说有两三百号,分成大大小小几十个圈子。外面那圈穿着统一的各门派服饰,个个手持法宝、面容冷峻地堵着出路,像一道人墙把里面的人围得水泄不通。里面那圈的人穿着五花八门——散修的灰袍子、中小门派的杂色法衣、有的干脆一身破烂法袍连门派标识都被撕没了——正被外面那些大门派的人堵着逼要东西。
你们几个,刚闯关通过的——把你们在秘境里得到的法则、道种、奇珍异宝全部留下!一个都不许带走!
凭什么!这是我拿命换来的!
凭什么?就凭这里是雷州地界!你一个小散修得到法则晶石不知道上交,那就别怪我们替天行道了!
我跟你们拼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长老!拿下他!
我的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混乱,像一把刀切开了人群的缝隙,落在了广场东南角的一群人身上。那一瞬间,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雷鹏老祖。
他靠在广场边缘一根断裂的晶石柱上,那根柱子只剩半截,断面参差不齐,灰白色的晶石碎茬硌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混着暗金色的血黏成了一片。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了——暗金色的血液糊了大半件法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有些地方已经干成了硬壳,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他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软软地垂着,像一根被折断之后随便挂在肩膀上的树枝,骨头茬子隐约从肘弯内侧的皮肉下面顶出一截不正常的弧度——断了,还没来得及接。
最重的那道伤口在他胸口,从右肩斜着切到左肋,贯穿了半个胸腔。那伤口边缘焦黑翻卷,还在滋滋冒着细小的电弧余烬,像有人在伤口里面埋了一小撮还在燃烧的雷火。那是被雷法正面劈中的痕迹——半步化神巅峰级别的雷法,才能在他这种体魄上留下这么深的烙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发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那道伤口的微微起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还在硬撑着拉。
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哪怕眼皮底下全是血丝和青黑,瞳孔依然锐得像两把插在眼眶里的刀子。他盯着远处那六个门派的十二位老祖,一动不动地盯,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老鹰趴在悬崖边上,翅膀折了一只、胸口开了个洞、羽毛掉了一大半,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在盘算着怎么反扑——或者最起码,怎么在临死前啄掉对手一只眼睛。
飞虎门的钱四海、铁无双、风不平、刘锋他们几个还有一堆散修。缩在雷鹏老祖周围三丈的范围内,排了一个残缺不全的防御阵型,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
钱四海的左脸上一片焦黑的雷弧燎伤,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发红的肌肉,他连眉毛都被烧没了半截,但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柄断了一半的虎头刀不放。
铁无双的法袍从肩到腰被法则锁链撕开了三道大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断了几根的肋骨轮廓,他蹲在阵型左翼,每喘一口气嘴角就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子,但膝盖稳稳地顶着地面没塌。
刘锋的左臂从肩关节往下被什么东西砸成了不正常的弯曲角度,整条胳膊像一根被掰折了的树枝吊在身侧,他只用右手握着一截短戟横在身前,后背靠在晶石柱上给后面的人撑着半个方向的防御。
风不平双臂已经骨折,嘴角还留着血。
另外那些散修散的散、倒的倒、半跪半趴地缩在断柱后面,有的抱着断臂、有的捂着腰侧渗血的伤口、有的拿背脊顶着同伴的后背互相靠着不让自己彻底瘫下去。
他们就缩在东南角那几根断柱围出来的狭小空间里,不到三丈见方的地盘。外围是六大派三四十个弟子的封锁圈,紫黑色的雷纹法袍在暗光中泛着冷色,像一圈伺机扑食的鬣狗围着几头快倒下的老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