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着我,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上的草莓红在雷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算了算了,不说了。这些事跟咱们小散修有什么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蛟龙死不死有老祖们操心。咱们啊,看看热闹,嗑嗑瓜子,能活着回去就烧高香了。来,磕瓜子。”
他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我。
这次,我接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壳上带着淡淡的纹路,还沾着些许泥土的痕迹——确实是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货。灵泉水浇灌出来的瓜子,颗粒比寻常瓜子大了一圈,捏在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饱满的仁儿。我挑了一颗送进嘴里,咔吧一声磕开,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不是因为我信任他。我跟这个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谈什么信任?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炼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比仙器还贵,比雷劫神液还稀罕。
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多,虽然自来熟,虽然长得像个发面馒头、鼻子像颗熟过头的草莓、笑起来像偷吃了鸡的黄鼠狼,但应该不是坏人。
至少,不是来害我的。
他要害我,有的是机会。从坐下来到现在,他递给我三次瓜子,他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偷偷打量我的储物袋,没有旁敲侧击地问我的来历,没有在我分心看雷劫的时候往我背后捅刀子。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嗑他的瓜子,聊他的天,偶尔叹两口气,偶尔嘿嘿笑两声。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毫无心机,要么是心机深到我根本看不透。
但不管是哪一种,此刻坐在他旁边,嗑着他递过来的瓜子,看着远方的蛟龙和雷云,我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我还是流云宗一个普通杂役的时候,跟赵大牛他们蹲在灶台边上,一边剥蒜一边扯淡的日子。
那日子真好啊。没有弑神老祖要杀我,没有十大州要通缉我,没有什么混沌龙庭之主的身份压在我头上。我就只是一个杂役,一个会炒菜、会炖汤的、会砍柴、烧火、打扫的杂役。
可惜回不去了。
我磕着瓜子,看着远方。
而我呢?我有护法吗?
我摸了摸七彩塔。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塔身微微震颤,像是里面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我。鹤尊的傲娇、肉丸子的聒噪、小花的温柔、敖巽的沉默、七只噬魂虫的叽叽喳喳、三大妖王的忠诚、璃月和苏樱的牵挂、怀朔和烈曦的依恋、老爹和江如默的厚重——所有这些,都在这座塔里。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蛟龙一样,在最虚弱的时候被人围攻。他们会站出来吗?
会。
不需要问,我知道他们会。
所以我比蛟龙幸运。幸运得多。
“孙伟。”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嘴里含着瓜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谢了。”
“谢什么?”
“瓜子。”我举起手里最后一颗瓜子,送进嘴里,咔吧一声磕开,“挺香的。”
孙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笑得鼻子上那颗草莓红都快滴出水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子本来就灰扑扑的,擦完更灰了。
“兄弟,你这人真有意思。一把瓜子而已,说什么谢。改天我请你去云州的醉仙楼吃席,那才叫一个香!他们的招牌菜醉仙鸭,用的是三百年份的灵泉老酒腌的,鸭肉嫩得筷子一碰就脱骨,入口即化,吃完浑身毛孔都透着酒香!”
“一言为定。”我说。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掌。
我跟他击了一掌。啪的一声脆响,在隆隆的雷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