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水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正屋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
林成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这一生从没有这么哭过。在赌坊里被人按着脑袋往桌上砸的时候他没哭，在巷子里被上头一脚踹翻在地的时候他也没哭。
可此刻，当着林三水的面和这一院子沉默的的目光，他的眼泪像是决了堤一样，止都止不住。
不是因为悔恨，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没有林家人的支持，他还有什么机会考官，上头也会看他没有利用价值随时推他出来顶罪。
“三叔。”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把粗砂，“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骗了家里的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三婶，对不起成阳成星，可我真的没办法了啊三叔。”
他表现出一副追悔莫及的神情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额头上的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林二娘的屋门忽然开了，她冲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拉着布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看到林成仁那副模样，整张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踉踉跄跄地就往院门这边跑过来。
“成仁！成仁你怎么了！”林二娘焦急地问。
林二河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样子，手却下意识地伸出去扶了林二娘一把。
林二娘扑到林成仁面前，蹲下身去捧他的脸，手指触到他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痂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谁打的？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十分激动，“你跟娘说，谁打的！”
林成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二娘，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的目光越过林二娘的肩膀，飞快地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褚倾时捕捉到了那道目光，绕有趣味的听着他下一句话，她倒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话。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蚂蚁：“是赌坊的人。”他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家里人，要是老爷子知道他干了什么事，肯定当场要把他逐出林家。
“赌坊的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搂着他肩膀的手更加用力摇晃着，“你怎么还去赌？你那死鬼老爹的下场你又不是没看到，为什么还去？”
“我没有！娘，我没有！”林成仁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的委屈浓得化不开，“我昨天是拿了钱走了，可想了一晚上，我想通了，我不能拿三叔的钱去赌，那是成阳成星读书的钱，我不能那么做！”
他说得声泪俱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我想把钱还回来，可我刚出门就被赌坊的人堵住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手里有钱，半路就把我截住了。我不给，他们就打我，把我按在地上打，把我身上搜了个遍。三叔，那八十两银子，被他们抢走了啊！”
他举起那只缠着布条的手，布条下面渗出的血迹在晨光里触目惊心：“你看，你看我这手，被他们踩的，差一点就断了。”
他开始还真以为八十两白白飘走了，没想到是假的，他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苦恼，那群人打他打得更狠了，偏偏他又不能说是假的，他现在还要靠这点博取同情。
林二娘看着那只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将林成仁搂进怀里，像搂着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声音又哭又骂：“天杀的！那些天杀的畜生！凭什么抢我儿的钱？那是我林家的钱！”
林成仁伏在林二娘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辈子受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哭出来。
“娘，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对不起三叔，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改了，你信我一次，你最后信我一次。”
林二娘搂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说得出重话。
林老婆子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长叹了一口气：“造孽啊，这都是造孽啊。”
林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正屋门口，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分明情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三水的眉头皱得死紧，看着院门外那一幕，像是在看一出荒诞的戏。
他不是没有动容，那是他亲侄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就算再多的不是，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那八十两银子，是真的被抢走了吗？还有那明明是给成阳成星上上书院的钱，怎么就成了林家的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屋内的褚倾时。褚倾时坐在凳子上，屋内暖呵极了，披风也被颜微生取下来挂在墙面上。
她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外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身上，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在林成仁说出“被抢走了”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不曾存在过。
林三水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想起了昨日褚倾时跟他说的那句话：“姨夫，你若信我，就照我说的做。”
他是信了，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信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