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远远地便望见了村口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拴着一条黄狗,正趴在草堆上晒太阳。
听到脚步声,黄狗竖起耳朵看了一眼,认出是他们,又懒洋洋地把头埋回爪子里,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村里很安静,这个时辰,该下地的下地了,该上工的上工了,青壮年都不在家,只剩下几个老人搬了板凳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到他们经过,眯着眼睛打量两眼,又自顾自地聊起了家长里短。
褚倾时走过那排老房子的时候,听到一个老太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不是老林家那个新妇吗,成婚好几个月了吧,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另一个老太太接话:“急什么,人家小两口感情好着呢,你没看天天一起进一起出的?”
“倒也是,我家那个儿媳妇,过门三年才怀上,急得我天天烧香。”
褚倾时脚步未停,面不改色地从那几个老太太面前走了过去。战士们在外保家卫国,不就是为了子民们能安居乐业,能闲逸度日、围坐家长,这些闲话她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李婆子纳着鞋底“砸吧”了几声,满脸写着不屑:“你们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才从山上下来。”她撇着嘴,下巴朝褚倾时和颜微生的方向努了努,“一个成了家的男人,整天不务正业,往山上跑,他媳妇也是,跟着去,像什么话?”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接话:“李婆,人家是去采药,那也是正经营生。”
“采药?”李婆子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度,“一个男人,不去种地,不去做生意,天天往山上跑,能有什么出息?我跟你们说,这种男人,就是懒!吃不了苦!种地多累啊,挖药材多轻松啊,挖一棵是一棵的钱,不用看天吃饭,多自在。”
她说着,手里的针线活也不做了,把鞋底板往膝盖上一拍,一副要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再说了,他一个外来的,凭什么住在林家?林家人心善,收留他,他就真把自己当林家人了?我要是他,早就找地方搬出去了,省得给人添麻烦。”
另一个家里滥竽充数卖假草药的婆子也附和道:“可不是嘛,听说他那个院子,还是林家三房的。他白住也就罢了,还娶了媳妇,听说那媳妇还带了两个人来,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也不害臊,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林三家交租。”
“交什么租?”王婆子嗤了一声,“他那点采药的钱,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还交租?你们没看见他那个媳妇,穿的都是什么料子,虽说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可比咱们这些庄户人家穿的好多了。那钱哪里来的,还不是林家出的?”
那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李婆子越发来了精神,声音又大了几分:“我跟你们说,这种男人我见多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还是个瘸子,嫁给他,那就是跳火坑。可怜他那个媳妇,长得也不差,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主。”
她说“瘸子”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眼睛还往颜微生那边瞟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刻薄的冷笑。
陈姨嘲弄了她一声:“嘴巴放干净点吧,为你那在军营的孙子积点德。你说说,你那孙子跟人家微生差不多大,你揪着人家挖苦干什么?”
李婆子瘪了一下嘴:“我孙子那是保家卫国去了,这么个吃软饭的怎么能和我孙子比?我看他啊,就是个克星,克死了自己的爹娘还不够,害得林家那成仁也那么惨,那天你们都看见了吧,都不成人样了。”
褚倾时的脚步忽然停下了,颜微生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到王婆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神色不变,周身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气息,王婆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嘴上不肯示弱:“你看什么?”
她目光先落在满脸刻薄的李婆子脸上,语气平静:“老人家倚老卖老,张口闭口道人长短,未免太过失礼。”
李婆子没料到她竟敢当众回嘴,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我说道我的,关你什么事?”
“路是众人的路,人是清白的人。旁人安分度日,安分营生,何时碍着你口舌了?”褚倾时微微垂眸,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微生身有旧伤,却从不偷奸耍滑,日日上山采药谋生,凭自己双手挣钱,不偷不抢,何来不务正业一说?”
她顿了顿,眼神又冷了几分:“至于寄住林家,乃是林家自愿相留,轮得到外人搬弄是非恶意揣测?他身子不便,却心性正直,品性端良。比那些整日闲坐巷口,专以揣测他人家事诋毁旁人清名为乐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想到李婆子骂他瘸子时,褚倾时的语气添了几分狠厉:“身有残缺非他之过,旁人不存体恤之心,反倒拿来出言伤人,就不怕折了自己的福分?你孙儿从军保家卫国,是家国荣光,可这不是你肆意尖酸刻薄出口伤人的依仗。”
“更别随口乱言什么克星宿命,逝者安息,生者安分,这般口舌之祸,就不怕祸及后辈吗?”
李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句话也反驳不上来,周遭闲坐的妇人也都安静下来,再不敢胡乱插嘴嚼舌根。
颜微生站在褚倾时身侧,看着那个出言维护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他本来不在意这些乡邻闲言碎语,王婆子这般处处针对他,不过是她家小孙子一向唯林成仁马首是瞻。
林成仁心里明明清楚那八十两是假银,却不敢对外说实话,只能暗中颠倒黑白,往他身上泼脏水,王家小孙子跟着偏帮,王婆子又护短嘴碎,自然也跟着肆意诋毁。
这些他都知道,只是他懒得管,他不想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两人越过李婆子,往家里走,颜微生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你,阿时。”
褚倾时勾了勾唇角:“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只是我希望,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你会反击回去,那本就不是你应该承受的。”
褚倾时大抵也明白,那王婆子提到了林成仁,无非是冲着她来的,只是惹不起她,只好嘲弄颜微生了,柿子专挑软的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