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时辰后,白韵伤口处渗出的乌黑毒血,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浅。从墨黑到深紫,从深紫到暗红,从暗红到浅红。到第二日傍晚,她的呼吸平稳了,脸色有了活气,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
她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褚倾时。
褚倾时坐在榻边,手还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白韵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阿时,你的眼睛怎么像兔子一样,哈哈哈哈哈。”她笑着,扯着了伤口“嘶”地一声。
褚倾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好养伤,没事就好。”
白韵许是身体虚弱,清醒没多久又沉沉睡了过去。褚倾时命人把那些大夫都放了,独自来到了公主府昏暗的地牢。
地牢的入口在花园假山的后面,一扇铁门嵌在山石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她的身影,立刻挺直了脊背,双手奉上钥匙。
褚倾时接过钥匙,亲自开了锁。铁门立即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混着血腥和潮湿霉味的浊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跨过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最里。
地牢里很暗,只在墙壁上隔一段距离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将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拖得忽长忽短,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那个人被挂在刑架上已经几日了,褚倾时看着他就想起白韵倒在她怀里的重量,记得那些从伤口处渗出来的乌黑如墨的血,记得太医们跪了一地面无血色的样子,记得自己发了疯一样地昭告天下遍寻名医。
那群刺客,只有这个射箭的人被她亲手抓住,在他寻思之际卸了他的下巴,亲手将他押进这座地牢锁在这具刑架上。
然后她就没有再来看过他,她怕自己一进来,就会忍不住杀了他。
三日,她给了自己三日的时间,等白韵活过来。如果白韵没有活过来,她会让他尝遍这世上所有的酷刑,然后再杀了他。
如果白韵活过来了,他依旧会死,任何想要害她身边人的人都该死。
刑架上的人闻到生人的气息身影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漏出的下半张脸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他睁开浑浊的双眼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人,是那个他要杀的人,把他关在这里四日既不审也不问,甚至连水都只给吊着一条命的人。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他的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是巫蛮语,中原人听不懂,但褚倾时听得懂。
她自幼跟着父皇在军中习武,专门请了先生教习巫蛮语,她不仅能听懂,还能说。
“你还活着。”他说的是这个。
褚倾时没有接话,她走到刑架前,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名字。”
巫蛮人咬着牙,将头扭向一边,用沉默作为回答。
褚倾时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只是转过身,走到地牢角落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一排刑具。铁钳、钢针、烙铁、夹棍,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她看了一遍,一件都没有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那巫蛮人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搬了一把椅子,在刑架对面坐了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坐着不太舒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相对能接受的角度,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牢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巫蛮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等了很久,等她开口,等她用刑,等她做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做。
不可能,没有人能在刑讯室里睡着,除非她根本不在乎。
这种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恐惧,如果她在乎,他就有筹码,他可以用情报换取活命的机会,可以用时间拖延等待救援,可以用痛苦来讨价还价。